沈从谦听见杜鹃的名字,先打翻了茶。
他如今仍住在大理寺安排的小院,等候旧案问话。院里只准留一名仆人,秋风把晾在竹竿上的中衣吹得乱摆。他弯腰去捡碎杯,手指被瓷片划出血也没有察觉。
“她还活着?”
“阿雀去年病故,女儿杜鹃活着。”沈令仪说。
沈从谦闭上眼,肩背像忽然矮了一截。
他承认那三年药是自己送的。永熙十年,秦嵩交给他两张改籍回条,要他把阿雀母女从军户附页上抹掉。沈从谦照办后才知道,阿雀咳血,孩子也常发热。她们南迁时只领到半年药钱,后续无人管。
“所以你补了三年?”
“我托药铺寄去,不敢写名。”
第一年,沈从谦按秦嵩给的地址寄药,回条由蒋同转回。第二年地址换到临清,他已经觉出不对,却没有上报,只托旧仆沿商路打听。第三年药分成两份,一份治阿雀咳疾,一份给孩子退热。
“你见过阿雀吗?”
“一次。”
阿雀离京前在沈宅后巷等了半夜,怀里孩子烧得发红。她不求恢复名字,只求把三年药钱写清,不要日后算成欠公主府的债。沈从谦隔着门听完,没有出去,让仆人递了十两银。
“她收了吗?”
“只收药方,银子退回来了。”
沈令仪看着父亲指尖的血:“所以你知道她最怕欠债。”
沈从谦无从否认。正因为知道,他才用匿名寄药安慰自己。可匿名让阿雀无法确认药从哪里来,也无法知道日后会不会有人追讨。
“第四年为什么停?”
“药铺退信,说人已经搬走。我找过,没找到。”
沈令仪把药囊放在桌上,没有因三年药钱缓和神色:“你送药时,为什么不告诉她改籍回条是谁签的?”
“说了,她会回来。”
“回来找你,还是找秦嵩?”
“都会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沈从谦嘴唇动了动:“怕她带着孩子跪在沈家门前。怕你母亲已经失踪,朝中再查到我。也怕她回来以后,旧军户说我骗他们换名。”
他送药有愧,也有怕事。不是暗中守护十年的好人,只是在自己能承受的范围内补了一点,又把真相继续锁住。
杜鹃没有被带来与他对质。沈令仪先把这段口供送到城西,请她决定要不要见。杜鹃读不全,由绢花铺隔壁的账房念给她听。听到“怕她跪在沈家门前”时,她冷笑:“我娘从没想跪。”
她只问三年药钱有没有从军户抚恤里扣。
绢花同行听完,先替杜鹃骂了一句:“你娘都死了,还查什么旧名,嫌日子太稳?”
杜鹃把竹签摔回桌上:“我不是要换娘。我是要知道她每年冬天为什么见到药包就睡不着。”
同行闭了嘴,过一会儿又帮她捡起散落的花瓣。她们平日为门口一尺摊位争吵,此刻也没有忽然变成姐妹,只是都明白害怕一笔说不清的债是什么滋味。
沈从谦说没有,用的是自己俸银。旧账还能找到两年,第三年只有药铺回信。杜鹃允许把药钱写成他个人补付,却不接受“救济”二字。
“他欠我娘一句实话。药是药,不是恩。”
她暂时不见沈从谦,也不交药囊原物,只同意药铺掌柜拓下内印。她还要求自己的丈夫先知道母亲曾换籍。丈夫若因此要休妻,她得先保住绢花摊与孩子住处。
沈令仪陪她在摊后等到傍晚。杜鹃的丈夫是个修伞匠,听完后蹲在地上许久,第一句却是:“药钱要我们还吗?”
“不用。”杜鹃说。
“那你娘原来姓什么,关我们明日开不开摊什么事?”
他说得粗,却没有赶妻子。两人随后为要不要给岳母牌位改字吵起来,孩子趴在桌边继续串绢花。没有谁因为真相出现便立刻成为更好的人,至少今晚屋门仍开着。
沈令仪回到小院时,沈从谦仍坐在碎茶杯旁。
“她愿意见我吗?”
“暂时不愿。”
“她恨我?”
“她先问药钱会不会追债。”
沈从谦坐了很久,忽然说:“你小时候也问过。”
苏婉清失踪后的第一个冬天,沈令仪收到一盒没有落名的蜜饯。她不肯吃,抱着盒子问父亲,吃了以后会不会有人来把母亲的铺子拿走。沈从谦当时嫌她多心,叫乳母把蜜饯分了。
“我早该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什么?”
“不说来处的好,会让人更怕。”
沈令仪没有因他终于懂得便靠近。她把止血布放在桌角,等他自己包手。父女之间隔着一地碎瓷,也隔着许多当年被他说成多心的夜晚。
这比恨更让沈从谦难堪。他曾是朝官,觉得自己偷偷送药已担了风险,却没有想到母女收到每一包药时,先怕的可能是日后有人敲门讨钱。
“令仪,”他低声道,“当年改籍的人不止阿雀。我替秦嵩改过九份注销日期。”
“我知道你改过日期。”
“你不知道最后一份是谁。”
沈从谦从床脚取出一只旧棋盒。盒里没有纸,只有九枚磨去字的木筹。他说每改一份便留一筹,不记名字,是怕搜家;木纹方向对应月份,边角缺口对应男、女和是否带孩子。
第九枚木筹没有磨净。
背面还剩半个“苏”字。
九枚木筹不是完整秘密。注销回条都由秦嵩的人带走,沈从谦只敢按月份和人物情形留下木纹。苏婉清那枚没有磨净,是因为回条送来时,他第一次拒签。
“拒了多久?”
“一天。”
第二日,宫中传话说苏婉清涉嫌泄露边军去处,若不先注销,沈家全族都可能被问。沈从谦落笔,却把死亡日期提前到坠桥前三日。这样无论她后来在何处出现,官府都能说是冒名者。
“谁传的话?”
“皇后身边的人。”
他只见到中宫腰牌,没有见皇后本人。送话女官叫素屏,后来调入掌衣房,与韩姑姑、乔广有过往来。素屏如今已出宫,籍册写回乡奉母,住处尚待查。
沈令仪让父亲自己决定是否正式作证。沈从谦问若作证,会判什么罪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会替我求情?”
“我会要求把你送药、受压、迟报和主动签字都写全。判罚不是我给。”
沈从谦苦笑:“你母亲也这样狠。”
“不是狠。是你不能再让我替你挑一段好听的。”
他最终同意三日后作证,请求今日先把手上的伤包好。沈令仪叫仆人进来,没有亲自动手。她能保证父亲在开口前有饭有药,却不必用女儿的照料证明已经原谅。
“这是你母亲的注销回条。”沈从谦说,“她坠桥前,回条已经写好了。”
窗外风把中衣吹落。沈从谦起身去捡。沈令仪看着那枚留有半个苏字的木筹,第一次明白母亲不是坠桥后才被抹去。
在她走到桥边以前,已经有人替她选好了死亡日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