妇人名叫杜鹃,在城西卖绢花。
她说母亲年轻时人人叫阿雀,咳疾缠了许多年,右耳完好,抱着她从北边迁到南方。十岁以前,每到入冬便有药材从京城送来,包药纸上画一只没有尾巴的鸟。
可她的母亲去年已经去世。
“你们若想开棺,我不答应。”杜鹃抱紧怀里的孩子,“我娘活着时最怕官府问旧名。她说名字一改,药钱就要还。”
沈令仪没有问坟在哪里。她先问杜鹃今日为什么来。
“告示说,可以只说自己愿意说的。”
杜鹃想确认母亲是否就是葛川口中的阿雀,也想知道那三年药钱究竟是谁给的。若是军中抚恤,她希望替母亲领一句迟到的明白;若是秦嵩拿药换她改名,她不愿孩子以后背上欠债。
她带来的唯一东西是一只旧药囊。囊口绣着歪斜的雀尾,内层夹有南方药铺的印。药铺仍在,先从进货簿追送药人,比动坟更快。
绢花摊只有半间铺面,却是杜鹃攒了七年才盘下。她怕旧籍一翻,丈夫先收走契书,便请邻铺作证,把近三月进货与出货抄一份交自己保管。
沈令仪提出先垫抄账钱,杜鹃不肯,只从今日卖花的钱里付一半:“我的铺子,不能全叫你替我做主。”她数铜钱时手一直抖,却一枚不少。
离开前,她看见门外有人给裴靖川烧纸,冷不丁问:“你爹问过我娘愿不愿走吗?”
裴砚舟答:“旁页只写阿雀要带女儿,没有写谁问的。”
“那你别在族谱里写他救了我娘。”
“好。”
杜鹃没有因他肯答应便多说一句,也没有留下药囊原物。
这条新线没有挤掉今日原定的事。
午后,裴家族老齐聚祠堂。裴砚舟要把父亲迟呈十一日、未先冻结田租和后来追册的经过写入族谱附页,三位族老联名反对。
“外头已经挂告示,何必再污自家祖宗?”
“告示会揭,族谱会留。”裴砚舟说。
“先侯一生战功,难道抵不过一季麦?”
顾明昭坐在侧席,手边放着那只旧袖炉。她原本不愿来,最后仍换了诰命服。听到这句话,她抬眼问:“哪一家的麦,能用我丈夫的战功抵?”
族老噎住。
另一人转向沈令仪:“你是裴家妇,难道看着夫家自毁门楣?”
沈令仪没有坐主位:“附页是裴砚舟要写,顾夫人愿意拿出旧物。今日我只带来葛嫂收到三斗麦的回条。她不谢侯府,只认钱粮已到。”
回条上还有葛茂一句:今年不卖田,秋后再算。没有人歌颂旧侯,生活却因承认迟延向前挪了一步。
族老要求至少删去“造成损失”四字,改成“权宜缓报”。裴砚舟不同意。他把笔放到最年长的叔公面前:“您可以把反对写在背面。”
叔公怒道:“你逼我?”
“不写也行。您的反对由在场者记,不伪造您赞成。”
祠堂里僵了半个时辰。外面等着换香的仆役饿得肚子直响,青黛让厨房先送面来。族老觉得祠堂吃面失礼,顾明昭却先端起一碗:“活人不能为等祖宗脸面饿着。”
这顿面吃得谁也不痛快。
饭后,负责守祠堂的老仆来收碗,发现供桌下压着一张多年前的修缮欠条。旧侯出征前答应重修三名无后军卒的牌位,银子只付了一半。族老想把欠条收走,老仆却不肯:“今日既说功过都留,这笔也该留。牌位漏雨时,是我们拿盆接的。”
顾明昭让账房先查当年木料,若确有欠银便从祭田收益补,不借今日声势把所有旧欠都认下。祠堂争的是大名,真正守了多年的人记得的却是一场漏雨。
青黛把剩面送去门房,回来时听见两名族中女眷在廊下争论。一个说侯府揭短会害未出嫁的姑娘被退亲;另一个说这些年姑娘的婚事本就拿先侯清名抬价,不能只享好处不认来处。
顾明昭把二人都叫进来,问家中正在议的三桩婚事是否用过“先侯忠烈”作媒辞。管事查后承认有两桩。
她让媒人补送一句:族谱正在增附页,先侯功过均会公开。若对方因此退亲,姑娘嫁妆仍按原数,不拿退亲惩罚她们。
族老拍桌:“查一册旧名,连姑娘婚事也要动?”
“不是名册动的。”顾明昭道,“是裴家拿丈夫和父亲的名声替所有人担保太久。”
说完,她自己先扶住桌沿。那名声也是她守寡多年唯一能抓住的东西,今日拆下来,疼的不只有别人。
最后,叔公没有署名,另外两位族老写下“认为迟呈有当时军情理由,反对以一季田租概括先侯功过”。裴砚舟把这句话留在背面,没有删。
附页入匣时,顾明昭忽然叫住他。
“你父亲若活着,未必肯你这样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不孝?”
裴砚舟看着供桌上父亲的牌位:“怕。但怕不是删字的理由。”
顾明昭眼眶发红,没有哭。她把旧袖炉放进匣中,又取出来。族谱可以交御史台,袖炉仍是她的,她今日不想把丈夫所有东西都变成公物。
入夜前,附页由裴砚舟亲自送到御史台。门外已有几名士子争论旧侯究竟忠还是奸。有人认出他,围上来要一句表态。
他只说:“他呈过册,也迟了十一日。其余请看事实。”
“你不替父申冤?”
“该还他的功,不靠抹掉葛嫂的麦。”
这句话第二日传遍京城,也有人骂他为了妻子卖父求名。侯府门前被扔了两筐烂叶,负责清扫的仆役要求加半日工钱。顾明昭照付,没有让下人替裴家的名声白挨骂。
裴砚舟回府时正遇仆役扫最后一筐。烂叶里混着碎瓦,已经砸坏一扇窗。侯府报京兆府查砸窗,不查骂名;修窗钱从裴砚舟私账出,不让共同中馈替他担。
顾明昭仍没见他,只让厨房留了一碗面。裴砚舟坐在春晖院外廊吃完,母子隔着一扇门没有说话,门内的灯却一直亮到他离开。
杜鹃那边也传来消息。南方药铺的旧掌柜认得药囊,三年药钱不是秦嵩付的。
每年托药的人,姓沈。
签下药单的,是沈从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