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旧宅的井已经枯了六年。
新婚小夫妻在井台上晒萝卜干,听说官差要拆机关,先忙着把竹匾一张张搬走。小媳妇姓何,搬到最后忽然反悔,抱着装粮的瓮不肯让人进院。
“你们说只开井,来了这么多人,谁知道会不会连床底都翻?”
大理寺两名差役、银匠、里正和沈从谦指定的旧仆都站在门外,没有越槛。沈令仪请何娘子自己再找一位见证。她选了隔壁总爱同她争井水的周嫂。
周嫂进门先看粮封,确认两瓮都没有动,才让众人依次进来。裴砚舟没有到场。他与沈家藏银无直接关系,今日去查素屏出宫后的车路,只约定午后在大理寺见。
沈从谦画的机关不复杂。井台第三块砖下藏着一根生锈铁销,拔开后,内壁露出一只油布包。银匠用长钩提上来,油布已经腐了一角,里面共十二锭银、两封兑票和一张沈家旧铺的欠租单。
不是巨额宝藏。
何娘子看清只有一小包,终于松开粮瓮,却马上问:“井台是我们出钱修的,挖坏怎么算?”
差役原想说恢复原样,周嫂在旁边嗤了一声:“你们恢复,是糊一层灰就走。冬天冻裂,还是他们掉井里。”
沈令仪让泥瓦匠当场估价。拆砖、补缝和两日不能晒菜共计四百二十文,先从沈从谦可用私物里付。何娘子坚持要先拿一半,余款修完再结,免得人走账散。
直到钱交清,油布包才在院中打开。
十二锭银有三种炉印。六锭出自秦家票号,两锭来自户部兑库,四锭竟是苏氏早年军运结银。沈从谦此前说第三次收的是秦嵩银,并不全对。
银匠当场刮下极薄一层验色。苏氏四锭掺铜略多,是永熙八年军粮紧缺时临时铸的一批,原本应付给北地三家运粮商。那三家有两家倒闭,一家后来并入秦家票号。
“银从苏氏炉里出来,不代表还属于苏氏。”老银匠说,“跟孩子生在哪间屋,不等于一辈子归那间屋。”
何娘子听不懂旧账,却听懂最后一句,立刻让里正在回条上添明:井下银与现住户无关。她怕将来有人看见苏氏炉印,就说她住在苏氏赃宅里。
沈从谦想解释自己从未把银算作沈家财物,话到嘴边又停。他把银藏在沈宅井下十八年,旁人自然会这样猜。存放地点也是他做出的选择。
他站在井边,脸色难看:“秦嵩交给我时装在一个匣里。”
“你数过重量,没看炉印?”主问官问。
“看过。我当时只怕数目不对,没有细记。”
“苏氏银为什么在里面?”
沈从谦答不出。
兑票给了另一条路。两张票都没有兑付,一张由秦家旁支开,一张由苏氏旧账房开,日期相隔半月。欠租单则是沈从谦自己的,他原打算用银填沈家铺租,最后没有动。
沈令仪没有因看见苏氏炉印便说母亲送钱。军运银经手多人,也可能被秦嵩从旧款里挪出。十二锭分别封存,先查炉批与领款人。
何娘子一直站在旁边,听到苏氏二字才知道眼前女子是谁。她犹豫半晌,问沈令仪:“这宅子若以后说是赃宅,会收回吗?”
“你的契从谁手里买?”
“沈家旁支。”
“价钱付清了吗?”
“还欠三十两,两年内还。”
“今日查的是井下银。宅契另查来路,在有结论前不赶你们。欠款也照原约,不许因官差来过就提前催。”
何娘子仍不完全放心,却愿意让里正把这句话写进修井回条。她和丈夫只想在此过日子,不愿一觉醒来成了谁家旧罪的占有人。
众人离开后,沈从谦没有随官差上车。他坐在巷口石阶上,问沈令仪能不能说几句话。
“问案里的,回大理寺说。”
“不是案里的。”
沈令仪本可以拒绝。她最终停在两步外,没有坐下。
沈从谦说,苏婉清失踪后,他曾怀疑妻子提前把一部分银塞进秦嵩给他的匣子,给沈令仪留后路。正因如此,他才一直没有花,也不敢交官。他把这点猜测藏到今日,仍希望女儿相信自己至少守住过母亲的一点东西。
“你有没有查过她为何把银给秦嵩?”
“没有。我怕一查,就有人知道银还在。”
“那你怀疑的不是母亲留下后路,只是一个让自己安心的说法。”
沈从谦捧着空碗,脸上浮出难堪。他这些年常在深夜想象苏婉清悄悄把银混进匣中,仿佛夫妻在最后仍有一场无人知晓的托付。沈令仪一句话,把那点温情从证据里拿开,只剩他没有追问的事实。
可她也没有说这想象一定是假的。炉批尚未查完,苏婉清或许真碰过银。未知便先留成未知,不拿来安慰谁,也不急着伤谁。
“若炉印最后证明不是她放的呢?”沈令仪问。
沈从谦低下头:“那我连这点也没有。”
“你守住银,是你做过的事。是不是母亲放的,不会让这件事消失。可你不花银,也没有告诉我它存在。我的冬衣、乳母工钱和苏氏铺面被夺时,这些银一直在井里。”
她没有说得更重。井下十二锭不够救回全部产业,却够一个孩子过许多个冬天。沈从谦怕交出,怕追问,怕最后连自我安慰都保不住,于是选择让银与真相一起生锈。
“令仪,我那时不知道该信谁。”
“所以你只信了自己。”
沈从谦想叫女儿,话到唇边又改口:“沈东家说得对。”
他起身时腿麻,扶了一下墙,没有伸手求她。巷外有卖热豆汤的小贩,他自己买了一碗,蹲在路边慢慢喝。
沈令仪向前走了十几步,听见他在身后说:“素屏不是第一次替中宫传话。你出生那年,她来过沈家。”
她回头。
“来做什么?”
“看你母亲产后的脉案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说宫中有位贵人也刚生产,要借苏家的稳婆方子。”沈从谦握着豆汤碗,“可那一年,宫中没有皇子公主出生。”
沈令仪没有立刻把这句话接到皇后身上。
她只让父亲回大理寺补述时间、来人和当时在场者。沈从谦点头,喝完最后一口热汤,自己跟着差役上车。
午后,裴砚舟也从城外回来。
他没有找到素屏,却找到了她奉母归乡时雇过的车夫。车夫说素屏没有回乡,半路改道去了皇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