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陵的路尚未出城,宫里先送来一道禁令。
不是封口诏,而是一份“暂缓议论军户旧册”的御批。自今日起六个月内,官署不得公开新增姓名,民间不得聚众抄传,御史不得以旧册单独弹劾宗室与重臣。理由写得冠冕:边地未稳,冒名与真名混杂,骤然传播会害仍在敌境的人。
御批没有禁止继续查,却几乎封住了查完以后能说什么。
谢临渊拿到时正在给赵福补那一文炭钱。户部主事的印刚落下,宫使便让他收起告示。
“昨日才定五日公开。”沈令仪说。
宫使答:“陛下今晨醒后亲自改了。”
“皇后知道吗?”
“中宫已副署。”
柴婶也在。她来领北仓补粮回条,听完将回条往怀里一揣:“那我昨日听见的两个字,也不能告诉儿媳?”
宫使说家中闲谈不在禁令,只不得聚众。
“几个人算聚众?”
宫使答不上来。
门外已有十几名军眷等消息。有人拿缺口饭碗图,有人带旧鞋,有人只想问御前是否真收过名册。若现在撤告示,他们不会因此停止猜测,只会认为宫里又准备烧一次。
沈令仪没有当场撕令。她请宫使把“新增姓名”“聚众抄传”和“边地未稳”的具体解释带回去,日落前答复。禁什么若连执行者都说不清,最后便会由每个守门人挑自己不喜欢的人抓。
宫使离开后,御史台内先吵起来。
争吵尚未结束,西市便出了事。巡街差役看见三个军眷围着识字先生写寻人纸,以“聚众抄传”收走笔墨。一个老婆婆护纸时摔破膝盖,围观者越聚越多,反倒真堵了半条街。
沈令仪赶到时,识字先生还被按在墙边。他写的不是军机,只是三家各自口述的姓名与旧伤。差役拿着新御批,坚称自己若不抓便是违旨。
她没有命人放人,而是请带队捕头当众指出哪一句煽动军变。捕头翻了三张纸,只找到“想知道儿子是否活着”。他脸涨得通红,最终松开识字先生,却仍要把纸带回衙门。
三名军眷不肯。双方僵持时,受伤婆婆坐在地上骂:“皇帝收过册子,你们不去问皇帝,来抢我花钱写的纸!”
京兆府主事赶来,暂时封纸却不没收,原件仍由三家共持。受伤药钱先由执勤公账付,是否处置差役另查御批解释。禁令落地不到半日,已经先让一个只会照字抓人的小差承担了皇帝没有写清的话。
有人主张遵旨撤下三项事实,免得给皇帝病体添乱;有人说御批只禁新增姓名,已确认的收册事实不属姓名,可以照挂。许元诚将两边听完,拿剪子把告示中涉及具体生活称呼的部分遮住,只留下三句已经由皇帝与秦嵩共同承认的话。
“我不新增人名。”他说,“也不替陛下把自己删掉。”
告示仍挂着。
午后,兵部派人来抄。来人不是为了查名,而是担心北地现役军户看见后哗变。裴砚舟问他们,边地究竟哪一处因昨日告示出现危险。兵部只说“恐有”,拿不出急报。
“有急报再遮具体去处。”裴砚舟道,“没有,就别拿北地每一个还活着的人替京城怕。”
他如今没有现地调兵权,说完便让开门,不拦兵部抄录。兵部官员原以为他会以侯爵施压,反倒不知如何接,只能把双方争议一同写回去。
杜鹃赶来时,正看见有人拿布遮告示。她误以为阿雀二字已经公开,冲上去护住孩子的脸。沈令仪告诉她,告示从未写阿雀,也不会因皇帝禁令把她的药囊收走。
“那我还能查药吗?”
“能。”
“查到以后能告诉我吗?”
“你自己的事,当然先告诉你。”
御批限制的是公开传播,不能把本人也挡在自己人生之外。谢临渊将这一点写进大理寺解释,却明确只是本寺办案做法,不假称皇帝已经同意。
日落时,中宫回话。新增姓名指尚未确认生活状态者;聚众抄传指以煽动军变为目的大量散发;家属自查、本人阅卷和御史查案不禁。至于何为大量、何为煽动,仍交各地官署判断。
沈令仪把西市摔伤一事一并送进中宫。皇后补了一句“寻亲、问抚恤及保现有家属不视为煽动”,仍不能覆盖所有情形。许元诚索性在御批旁留一张空纸,每出现一桩具体争议便往上写,叫朝廷看见一句模糊话要多少人替它补洞。
许元诚看完冷笑:“把刀磨亮了,说只许砍坏人。”
他要求御批全文与中宫解释同时张贴,不能只给百姓看一句不许议论。皇后准了,皇帝却在解释末尾添上六个月后另行决定,并未承诺届时公开。
当夜,京城出现了第一份手抄。
抄的不是军户姓名,而是三个问题:谁见过完整名册,谁拿走,谁因愿意回来被迁走。纸下画着一只缺口饭碗,没有落款。
巡街差役拿到后,不知算不算煽动,只能送回衙门。第二日清晨,饭碗已经被人用炭笔画在六处墙角。有的缺口朝左,有的朝右,显然不是同一个人所画。
沈令仪看到时没有高兴。
问题一旦变成满城暗号,也会被谁都能利用。有人可能借它寻亲,也有人会借它煽动抢田。她让苏氏铺面不抄暗号,只在门口摆一张普通桌子,接收本人愿意留下的询问,并写明不会替任何人认亲或收田。
第一天只有七个人来。
第二天来了四十多个,其中一半只是想看热闹。账房没有把所有名字都收下,只问每个人想得到什么。有人要找人,有人要补抚恤,有人怕丈夫旧名被揭,还有人只是想确认自家田会不会被夺。
六个月禁令想把议论压平,真正冒出来的却是几十种不同的怕。
傍晚,皇陵方向送来一封急信。
唐见微在信中说,素屏确实到过皇陵,住了七年,三年前才死。她留下一个女儿,如今在陵外替守陵人缝寿衣。
女儿名叫素秋。
她听说京城在查母亲,只问了一句:“若我说实话,皇帝的六个月,也管得到死人留给我的话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