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昭不肯把少年抄本交给侯府。
他说要直接送御史台。叔公得知后堵在祠堂门口,骂他年少无知,拿练字废本毁祖宗清誉。裴昭将书抱在怀里,嘴上仍称叔公,脚却一步没退。
“正谱是您主持修的。若先交侯府,今晚还能剩几页?”
叔公扬手便要打。
顾明昭从后面握住他的手腕。她年纪不轻,力气也不大,手却稳:“要教训晚辈,先把剪页的事说明白。”
叔公承认裁过边注,却说是奉顾明昭当年的意思。旧侯死后,宫中追问他是否私服外药。为了不让朝廷借药污蔑裴靖川疯癫,顾明昭同意将“奉御前命服安神药”一行从正谱移除。
“我同意的是不写病状。”顾明昭道,“不是剪掉御前命药。”
“两者有何分别?写了御前,就有人说皇帝害他;写了安神,就有人说他发疯。侯府当时经得起哪一种?”
叔公说得并非全无道理。那年裴家兵权未稳,寡妇幼子守着爵位,任何一句都可能被对手利用。他选择剪页,也保住了顾明昭母子多年安宁。
可他没有告诉顾明昭剪掉的完整内容,还把原裁条送进宫中换来修谱赏银。
“银子呢?”裴昭问。
叔公沉默。
那笔银后来用于修三座族学,其中一座正是裴昭读书之处。族中子弟受过益,今日便不能只把责任压给剪纸的老人。账房去查,修学碑上果然有一笔“内廷赐助”,从未写明来由。
三座族学如今共有四十多个孩子,其中一半并非裴姓,是附近穷户交少量束修来读。若立即封学查银,先失去先生和午饭的是这些孩子。裴昭提出照常开课,暂停新收修谱赏银,把当年受益比例逐年从族产中拨回。
叔公讥他拿没挣过钱的嘴安排族产。裴昭没有逞强,承认自己不知道三座学舍一年花多少炭、纸和先生工钱,请账房先算七日。算清前不许他以“退银”博名,也不许叔公趁夜挪碑。
顾明昭让守祠堂的人把修学碑拓下,原碑仍留原处。孩子第二日照常背书,只有先生在开课前多说了一句:屋顶的钱来得不明白,不等于坐在屋下读书的孩子有罪。
顾明昭没有立刻关族学。先生和孩子并不知情,屋瓦也是真花钱修的。她先停今年以先侯名义收取的族学捐银,再请三家族人一起算当年赏银占了多少。
“若要退,退给谁?”叔公反问。
“先查是谁出的。查不到,便用来补被删事实造成的查药费用,不分给裴家。”
叔公冷笑:“你如今事事听儿媳。”
顾明昭回头看沈令仪:“这句话是她教我的?”
“不是。”沈令仪说,“是您自己说的。”
顾明昭脸上没有笑,却把背挺直了一些。
抄本送往御史台时,裴昭坚持自己同行。他不是案中主事,只以保存人身份说明书从何来、何时抄、这些年放在哪里。许元诚问他是否能确认十三岁时没有补写。
裴昭说不能,只能请先生、同期同窗和纸墨年份相互印证。
“你倒不急着当孝子。”许元诚道。
“我若急着替祖父清白,叔公也说自己是为了裴家。”
许元诚叫来当年的族学先生。老人已经眼花,认得抄本上的改笔是裴昭十三岁所写,却记不清边注从哪页抄来。另两名同窗一个说见过,一个说从未见过。
裴昭听到否认时脸色发白,仍请把两种话都留着。他原本以为少年抄本足以证明正谱被剪,此刻才知道自己的记忆也会被人质疑。
御史台最后只将抄本列为待互证,不当成定案。正谱裁口、修谱赏银和素屏寿衣药方分别形成三条能继续走的路。裴昭白跑了半日,却没有白说;至少叔公不能再把裁页说成从未发生。
少年话里带刺,手心却全是汗。走出御史台后,他蹲在墙边吐了。裴砚舟没有上前替他拍背,只让随从递水,等他自己缓过来。
“后悔吗?”
“怕。”裴昭漱完口,“但书已经交了。”
“怕也可以。”
裴昭抬头:“大哥,你当年决定假死的时候,也怕吗?”
裴砚舟没有因他是晚辈便避开:“怕。怕死,怕连累侯府,也怕把真相告诉令仪以后,她会拦我。”
“所以你没说?”
“所以我替她决定了。”
裴昭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道:“那我今日比你强一点。我告诉母亲我要交书,她骂过,最后还是让我来了。”
裴砚舟点头:“是。”
这声承认让少年终于笑了一下。
同日,卫清和初看寿衣中的药渣。里面有宁心叶、苦藤和一味已经失色的根茎。前两味能安神,连服过量会迟钝;最后一味他不敢认,需要找曾在御药房做过炮制的老人。
宫中听说药方出现,立刻派人来取原物。
顾明昭只交了分出的半份,不交寿衣。宫使说御前用药属于禁物,她把包袱抱得更紧:“这是有人做给我丈夫的衣服,先问我。”
宫使要以抗旨拿人,裴昭刚从御史台回来,直接把抄本挡在祖母身前。
沈令仪没有让侯府与宫使在门口争抢。她请宫使写明奉谁口谕、取哪一件、取后由谁保管。宫使拿不出手谕,只说太医院惯例。
“那就请太医院来函。”顾明昭道。
宫使空手而返。
侯府门外围了不少人。有人听说顾明昭拒交御药,骂她私藏谋害证据;也有人说皇帝心虚,派宫使抢衣。两边都没见过那件衣服,已经替它编出三种颜色。
青黛没有派仆役驱赶,只在门前挂出一张简短说明:已分药渣送验,寿衣所有与保管依交付者意愿,宫中正式来函后再议。看热闹者嫌不够刺激,散去一半,剩下的人又问何时出结果。
顾明昭隔窗听见,忽然说:“从前我最怕家丑出门。现在才知道门一关,外头也照样编。”
她让厨房给守门仆役添热汤,却没有给围观者发点心求好话。侯府今日要守的是一件衣服,不是门口的名声。
当夜,中宫正式来函,只取已分药渣,与卫清和各验一半,寿衣仍由顾明昭保管。皇后在函末亲笔添了一句:素屏当年不在御药房,无权接触御方。
这句话像在撇清,也像在提醒。
素屏若无权接触,她拿到药方的路,便一定经过了有权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