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衣没有直接送进侯府。
素秋只答应交给顾明昭本人。衣服先由唐见微带到城外驿亭,顾明昭若不来,便原样送回皇陵。裴砚舟得知后没有替母亲接,只回春晖院问她愿不愿走这一趟。
顾明昭正在核两桩可能受族谱附页影响的婚事。媒人坐在外厅,说其中一家想再考虑,另一家要求侯府多添一成嫁妆,弥补“清名有损”。
“他们娶的是裴家姑娘,还是裴靖川的牌位?”顾明昭问。
媒人赔笑,不敢答。
裴砚舟等她处置完才提寿衣。顾明昭听见丈夫名字,手中的茶盖磕在杯沿上。
“谁做的?”
“素屏。衣襟里可能有药方,素秋只交给您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才有?”
“素屏三年前死,女儿今日才愿说。”
顾明昭没有责怪一个从未见过的女儿耽误。她让人备普通马车,不用侯府仪仗,也不许先把卫清和叫去驿亭。东西还没到手,带着太医去像认定里面一定是害命药。
沈令仪从皇陵回来后在南门等她。婆媳相见,没有互问一路辛苦。顾明昭只问素秋说话时可有人逼迫,沈令仪把菜地、老妇和无字信的安排都说了。
“她为什么不亲自送?”
“她不想进京,也不想见裴家。”
顾明昭点头:“那便不见。”
驿亭里,唐见微已经把长包袱放在空桌上。封绳是素秋亲手打的,旁边附一块寻常木牌:只给顾氏明昭,是否拆、交谁、查什么,由她决定。
顾明昭没有马上碰。她先问唐见微,衣服在皇陵存放这些年可有人穿过、洗过或拿去比尺寸。唐见微说寿衣房曾两次清库,素秋把它报成“待补袖”,才没被烧。布面有樟脑和烟味,除此之外未见新污。
“她为留这件衣,挨过罚吗?”
“素屏被扣半月工钱,素秋后来替她补了报损布价。”
顾明昭让账房把布价与工钱记下,却不当场以侯府名义还。素秋没有开口要赔,她得先问对方愿不愿收,免得一件交来的证物又变成买断沉默的价钱。
顾明昭先验绳结,再让唐见微退到门外。她没有让沈令仪离开,却也没有请她靠近。包袱打开,里面是一件深青色男衣,形制像寿衣,袖口却留着便于活动的窄收口,鞋袜也没有配齐。
“这不是寿衣。”顾明昭摸过衣领,“是照侯爷旧尺寸做的常服。”
衣服比裴靖川生前最后一年所穿略宽,像为一个病中消瘦、日后还可能养回来的人预留。素屏把它挂在皇陵寿衣房,或许只是为了让无人追查。
顾明昭的手停在胸襟。
那里有一道藏针脚。她年轻时给丈夫缝过护心夹层,一眼便认得拆法。线挑开后,里面掉出一张油纸和一小撮已经发黑的药渣。
油纸上没有药名,只有用量:每日半钱,入夜服,连用不超过七日;若手颤、忘事、认人迟缓,立即停。
衣襟另一侧还缝着七个极小的线结,前六个紧,第七个松。顾明昭认得那是服药日数。裴靖川第一次从宫中回来后,恰有七日没有上朝;第八日他勉强进宫,回来便开始认错人。
素屏为什么知道服药反应,又为何拿到残渣,仍没有答案。可她显然不是多年后随便听说。她见过药方,甚至可能见过旧侯服药。
顾明昭忽然想起,丈夫病中有一夜一直喊“衣裳湿了”。她摸遍床铺都没发现水,只以为他烧糊涂。如今那句话或许不是说身上衣裳,而是说某件藏药方的衣服。
顾明昭看完,指节一寸寸发白。
裴靖川从宫里回府后,正是先手颤,再忘事,最后连陪了自己多年的管家都认错。他却断断续续喝了一个多月的药。
“府医说是安神方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药渣能交卫清和吗?”裴砚舟问。
顾明昭抬眼:“衣服不交,药渣可以分一半。方子先在我眼前抄。”
她仍没有把整件丈夫遗物推出去。唐见微在亭外找来干净瓷片,顾明昭亲手将药渣分成两份。一份留衣襟原处,一份封给卫清和。分到最后一粒时,她忽然反悔,又从公封里拨回一小片根茎。
没人催她公平。那是她守了十八年的疑问,她有权在能够承受的速度里交出。
回城路上,顾明昭始终抱着包袱。马车经过御史台,门外又有人争族谱附页。她让车停下,却没有下去。
“砚舟,”她隔着帘问,“你把父亲的错写进去,若最后查出他被人下药,前面的错会删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别人会说他神志不清。”
“迟呈十一日发生在饮药以前。后来追册与病中签过的东西,按当时状态重查。”
顾明昭闭上眼。她既想找到害丈夫的人,又害怕药一出现,所有人便把裴靖川重新擦成无瑕忠臣。儿子的回答没有给她最痛快的清白,却让那件衣服在怀里轻了一点。
侯府门前,裴昭正在等。
他从宗族旧学回来,听说族谱加页,带来自己保管的一册少年抄本。裴家正谱每次修订,族中子弟都要抄一页练字。裴昭十三岁那年抄到裴靖川条目,曾看见原页边缘有一句后来被裁掉的小注。
“写的什么?”裴砚舟问。
裴昭没有凭记忆背。他把抄本翻开,边角是少年歪斜的字:侯归京后,奉御前命服安神药,不见外医。
现存正谱上,这行已经没有了。
裁页发生在裴靖川死后第二年,主持修谱的正是今日反对附页最厉害的叔公。
顾明昭抱着寿衣下车,第一次没有从侧门回春晖院。
祠堂守门人见她抱着男衣,吓得跪下,以为夫人要给牌位披寿服。顾明昭让他起来,把衣服先抱回自己院中,又命人把正谱、少年抄本和历年修谱人名都摆到明处。
她没有砸牌位,也没有哭诉丈夫被害。先问谁剪了纸,正如这些日子所有人逼她学会的那样:愤怒可以是真的,答案仍要一个个找。
她径直走到祠堂门前,对守门人说:“请三位族老再来。”
“今日不谈功过。”
“只问是谁替一个已经死去的人,把他喝过的药也从家里剪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