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清和在侯府厨房熬了第一碗药。
不是给人喝。他照寿衣油纸上的分量配宁心叶、苦藤与那味失色根茎,分别煮七日量和一月量。顾明昭坐在灶前,从头看着药色一点点变深。
厨房管事几次想把下人赶走,顾明昭没准。今日借的是厨房的灶、柴和水,烧火婆子也该知道自己烧了什么。只是所有人不许尝,药锅用后另封,不再做饭。
第七遍药汤仍是淡褐色,气味苦中带辛。加到第三十遍,锅底析出一层细白霜。
为免同一口锅残留影响,卫清和每煎一次便换一只编号木牌,锅却没有用冷硬代号,直接按“七日方”“续煎方”“无根茎”写清。烧火婆子负责添柴,另一名药师只看药色,三人各自记自己亲见。
第三锅故意不放失色根茎,煎到一月也没有白霜。第四锅只放根茎,甜晶虽出,手指沾后却不发麻。真正的麻意来自它与苦藤同煎。
药性不是一句“有毒”便能说完。七日内可能安神,久服才伤;给一个心疾病人和给一个健康人,后果也不同。有人若想害裴靖川,可以借正常药方延长;也可能只是无知续用,直到反应出现仍不肯停。
卫清和用银针试过,又请城中两名不属太医院的老药师分别辨认。有人说失色根茎是北地眠藤,有人说是宫中用来延长安神药效的锁香根。两者外形相近,药性却差很多。
眠藤过量只使人嗜睡,锁香根与宁心叶久服,会让人手颤、记忆断裂,严重时心脉衰弱。
“能致死吗?”顾明昭问。
“可能加重旧疾,不能仅凭这点说侯爷死于药。”卫清和把两份药渣分开,“还要看他当时的脉案、每日剂量和最后服了什么。”
顾明昭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,脸色僵了一瞬。她守了十八年,好不容易有一味可疑的药,却仍不能指着谁说杀夫。
“那这锅白霜是什么?”
“若是锁香根,久煎会析出甜晶。让人觉得药没那么苦,也更愿意喝。”
烧火婆子在旁边忽然道:“先侯那时喝的药,确实有点甜。”
众人都看向她。
婆子姓何,在侯府厨房做了二十多年。裴靖川病中,药不是府医房煎,而是宫里每日送一只封罐。罐子送到厨房温热,她曾偷舔过溢在罐口的一滴,甜里发麻。
“为什么从未说?”
何婆子先看顾明昭。十九年前禁言命令正是夫人下的,她怕今日说出偷舔药滴,连养老工钱都被追回。顾明昭没有许她无责,只说偷药滴按府规最多扣一日钱,若因此隐瞒换罐,另写原因。
何婆子想了半晌,主动认一日钱,却要求按十九年前日钱扣,不能按如今厨房工价。账房被她问得哭笑不得,仍照旧价记。她这才肯继续说第二十罐送来时,封泥还温,像刚在附近压上。
附近能烧封泥的地方只有侯府账房、兵部验印房和内廷随车小炉。宫人每次从东侧门来,鞋底没有长路灰,药罐可能在城内才换封。
“药罐有宫封,谁敢碰?我偷舔已经犯规。”何婆子急得擦手,“后来侯爷死,管事让我们把罐全砸了。我只当贵人的药跟咱们不一样。”
她记得共送了二十七罐,最初七罐由太医院小内侍送,后面二十罐换成一个左脸有痦子的宫人。每次仍用原样宫封,送药簿却只记七日。
厨房旧墙脚可能还埋着碎罐。侯府翻修时,破瓷都填进后院花圃。裴砚舟请顾明昭决定是否挖。
“挖。”她说完又看向管花圃的仆妇,“先把今年的菊花移走,坏一株照价补。别为了死人,把你们种了一年的花全铲了。”
仆妇移花时发现土下还有碗碟、瓦片和一只泥马。何婆子只能凭宫瓷底釉挑罐片,忙了两日。
第二十七片带封泥的罐口是在泥马下面找到的。
封泥颜色分两种。前七片朱色偏黄,太医院旧样一致;后面二十片颜色更暗,印纹看似相同,边角却有重复缺损,像用一枚旧封翻刻。
裴砚舟蹲在花圃边,一片片摆开。他没有说父亲终于可以清白。旧侯迟报、同意三人迁云州和隐瞒家人仍然存在,假药封只会增加新的受害与责任。
顾明昭却在看到第二种封泥时落了泪。
裴明珠也从绣坊赶来。她看见母亲蹲在泥地,没有像从前那样先扶,而是蹲到另一边捡瓷片。母女两人过去总为婚事和中馈争执,此刻仍没有一句亲热话。
“这块不是。”裴明珠把一片青花碗丢回土堆,“父亲药罐是白釉。”
顾明昭问她怎会记得。
“他病时我打碎过一只。您罚我跪了两个时辰。”
顾明昭显然已经忘了。裴明珠却记得很清楚,那日她怕父亲死,也怕母亲,只能把一片白瓷藏在袖里。她回房找了半夜,竟从旧首饰盒底找出那一小片。
碎片封泥属于前七日真罐。女儿当年的害怕,无意中替今日留下了对照。顾明昭握着碎片,说不出道歉,只先把那两个时辰也写进自己的补述。
她哭得很安静,手上还沾着移花的泥。十八年前,她每日亲自看宫封,以为只要封没破,药就不会错。如今有人不是破封,而是做了另一枚看似一样的封。
“我还逼他喝。”她说。
裴砚舟没有说母亲不知者无罪,只把一块干净布放到她手边:“您当时看见的是真的宫样。做假封的人利用了这一点。”
“可每次他不肯喝,是我端到床前。”
“这句也可以写。”沈令仪道,“写您不知道药被换,也写您因信宫封继续劝服。不是为了罚您,是让后来的人知道假封害的不只一个喝药的人。”
顾明昭擦去眼泪,点头。
卫清和将两种封泥与药渣分别送验。当天夜里,太医院旧库回报,七日后并无续药记录;皇帝只下过一次赐方。后面二十罐不是御前正式送药。
谁借宫样续送,仍不知道。
可送药路线查到最后一个有簿可见的地方:内廷掌衣房。药罐每晚先送那里,与裴靖川次日入宫要穿的朝服一同出门。
掌衣房当年的当值女官,正是素屏。
同一晚,皇陵送来素秋回话。母亲临死前曾反复洗手,指甲缝却总有甜白粉。她以为是寿衣浆粉,如今才想到可能是药晶。
素屏接触过续药,几乎可以确定。但她是配药、换罐、送衣,还是发现后藏渣,仍须从她留下的寿衣和活人证言继续找。
顾明昭把两种封泥摆在丈夫牌位前,只摆了一夜。第二日她又收回证物匣,不让祠堂香灰污染。祭拜不能替查验,眼泪也不能替结论。
顾明昭抱回寿衣时,衣襟中的另一半药渣忽然掉出一小块硬物。
不是药。
是一枚被煮得发黑的皇后宫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