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扣只有半个指甲大。
铜胎镀银,背面刻一朵四瓣兰,是中宫女官冬服所用。煮得发黑说明它曾与药渣一同受热,却说不清何时掉进罐里。
顾明昭盯着宫扣,第一句话是:“我要见皇后。”
裴砚舟没有拦,只问:“带什么去?”
“寿衣、药渣、宫扣。”
“寿衣是素秋给您的。进宫以后还能不能带回来,要先问。”
顾明昭正在怒头上,几乎要说这是裴靖川的衣服。话到嘴边,她想起木牌上写的是由她决定,不是转成侯府所有。她让唐见微快马问素秋,宫扣和分渣可以入宫,寿衣原物仍留春晖院。
等待回话的半日最难熬。
顾明昭在春晖院来回走,走到第七趟时忽然去翻丈夫病中用过的衣箱。她不是找新证,只想确认中宫冬扣是否曾在侯府衣物上出现。翻出三件朝服、两条旧腰带,都没有四瓣兰。
夏嬷嬷提醒她,裴靖川病中曾把一件宫披风带回,后来按制交还。若扣子从披风脱落,宫中罚簿应有缺件。崔尚宫很快回话,披风收回时扣数齐全。
这一条路被排除,顾明昭反倒稍稍安静。查案不只靠不断找到东西,有时确认一件怀疑走不通,也能让怒气少抓错一个人。
卫清和没有闲着。他把宫扣放进三种药汤分别煮,普通宁心叶只让银色发暗,加入锁香根后才出现相似黑斑。说明扣子与可疑续药同锅受热的可能很大。
“能说明谁放的吗?”顾明昭问。
“不能。”
“能说明药从中宫来吗?”
“也不能。宫扣可能从旧衣上掉落,也可能有人故意放进去。”
顾明昭闭上眼,强迫自己把“皇后”两个字从结论里拿开。宫扣是一条路,不是一只已经抓住的手。
她把原本备好的问罪帖子撕掉,重新只写三句话。多等这一夜,没有让怒气变轻,却少指错了一个名字。
素秋傍晚回信:药渣本为交顾明昭,可由她决定查验;寿衣不得入宫,不得裁剪。她还补了一句,母亲素屏冬衣上确有同样宫扣,离宫时按例应交回,却少过一枚,被罚了二十文。
扣子可能属于素屏。
这让她从传话者进一步靠近续药,却仍不说明她自愿。素屏为蒋同与女儿受秦嵩胁迫,也可能替其他人做过事。
第二日,顾明昭入宫。皇后没有在正殿见她,而选了当年女官交衣的暖阁。屋里陈设已换,墙角仍有一排挂冬服的木钉。
十九年前,顾明昭曾在这间暖阁外等过。那时她刚守寡不久,手里抱着年幼的裴砚舟,皇后从门内出来,只说朝廷会保住侯府。她跪谢过,也因此多年相信中宫至少不会害裴靖川。
今日她一个人走进来,先看见最西边木钉上有一道旧划痕。裴砚舟小时候等得不耐,用木剑敲过那里。皇后也认出来,低声说:“那时他还不到桌高。”
顾明昭没有顺着旧情说下去:“那时他已经没有父亲。”
一句话将暖阁里的怀旧重新放回眼前的宫扣上。
顾明昭不行大礼,只按诰命礼俯身。皇后让她坐,她没有坐,将封好的宫扣放在两人之间。
“娘娘认得吗?”
皇后看了一眼:“中宫旧扣。”
“裴靖川喝了二十日的假续药,药渣里有它。”
“你认为是本宫下药?”
“我来问,不是来替您答。”
顾明昭这句话学得很慢,也很稳。十八年前她在宫门外求见,被一句御赐安神药挡回。今日她不再因为皇后先说出最重指控,就忙着退让。
皇后命崔尚宫取掌衣房旧罚簿。素屏少交一枚冬扣的记录确实存在,罚钱由她本人缴。宫扣式样并非独一,宫中当年发过三百余枚。
罚簿还写着同日另有四枚宫扣报损,理由是旧衣拆改。报损人分别在中宫、尚衣库和太子旧乳母院。若只盯素屏,便会漏掉另外四条来源。
顾明昭看完,主动把“素屏的扣”改成“中宫式旧扣”。她仍怀疑素屏,却不肯用一个死去女官最方便的那条解释结案。
皇后望着她改字,问:“你不恨她?”
“恨。”顾明昭道,“可我恨的人多了,不能谁先死就算谁下药。”
“续药经过掌衣房,娘娘知道吗?”沈令仪问。
她今日以苏婉清女儿身份旁听,不替顾明昭主问。
皇后说不知道。太医院只报七日药,裴靖川后来病重,侯府也没有再来问药源。顾明昭听到这里,脸色一下冷了。
“我来过。”
她永远记得那日。裴靖川认不出管家后,她跪在西华门外求见太医。守门女官收了帖子,半个时辰后回话,说中宫已知,药不可骤停。
“回话的人是谁?”
“戴着面纱,腰牌是掌衣房。”
皇后看向崔尚宫。西华门旧值簿尚在,顾明昭的帖子却没有入册。若她说的是真的,帖子在进中宫前便被截下。
“娘娘当年真的不知道?”顾明昭问。
“本宫没有见过你的帖子。”
“那今日请把不知道也写下来。”
皇后沉默片刻,准了。
顾明昭没有因这句回答释然。她要求查当年守门人、掌衣房出入和续药罐的车。皇后答应开放十日旧簿,却限制寿衣与苏婉清私信不得带入。
沈令仪问:“查裴靖川的药,为何限制苏婉清的信?”
皇后手指在桌面停住。
“因为素屏不只替裴靖川送过药。”她说。
“苏婉清坠桥前最后一日,也是素屏把她带进宫的。”
皇后说,那日苏婉清在暖阁里等了近一个时辰,衣裙全被雨淋湿。素屏奉命带她更衣,之后却不见了半刻。回来时手背有新烫伤,说是碰翻热水。
苏婉清离宫后,暖阁炭盆里多了一枚被烧弯的钥匙。皇后当年以为是苏氏库钥,命人封存。那枚钥匙至今仍在中宫旧物匣。
“为什么现在才说?”沈令仪问。
“因为当年本宫也以为,烧掉一把钥匙能让她回家。”
皇后第一次承认,她不仅见过苏婉清,还劝过她放弃追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