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虎被树根缠住了。
泥瓦匠若硬拉,油布会破,最粗的一条梅根也会断。失明老妇坐在树下,手掌贴着树皮,谁靠近便问一句:“动根了吗?”
裴砚舟到桂园时没有穿官服,只带来两名会掏塌井的北地工匠。他们先沿井壁敲声,判断油布卡在离地两丈的位置,可以从另一侧开窄洞,不必拔树。
“要多久?”老汪问。
“一夜。”
“树呢?”
“可能伤细根,不动主根。”
失明老妇听完,让人把自己的铺盖搬到树下。她要守着,不接受管事替她看。夜里寒,庄上给她添炭,炭钱记查案支出,不从老人冬份里扣。
沈令仪也留到入夜。她没有与裴砚舟并肩指挥,一个守井口,一个去厨房确认夜工饭钱。工匠原以为替侯爷做事不必谈价,裴砚舟让他们自己报。两人怕报高,只说给碗酒便成。
“喝酒下井会死。”他说,“按你们平日掏井工钱加夜份。”
价定清,人才下去。
半夜时细根仍断了三条。老妇摸到新鲜断口,气得拿拐杖打泥瓦匠。工匠没有躲,解释再偏半寸井壁会塌。沈令仪让两边都先停,找管花木的人看。花匠说细根可养,来春未必影响开花,谁也不能保证。
裴砚舟提出从井底向上取,工匠说塌石会压人。老汪急着天亮前拿纸,愿让人先下。失明老妇骂他:“你的命也不是拿来赔我的树。”
众人等木场送撑木。多出的一个时辰里,老妇让裴砚舟替她浇另一棵梅。他水倒得太急,泥溅了一身。老妇听声音便嫌弃:“带兵的手,不会养树。”
“可以学。”
“树不等你打胜仗再学。”
这话像说梅,也像说许多迟了十九年的活人。
老妇不再打,只要求断根用湿布包好,明日请真正懂梅树的人来。证物因此又晚了两个时辰。
天亮前,油布包完整取出。
三十六页纸只剩二十八页能展开,其余被井气粘成硬块。第一页不是田契,而是苏婉清写给自己的提醒:此页交出去后,不再以救人名义替本人决定归籍。
受潮硬页不能强揭。苏氏账房想用蒸汽熏软,修书匠说墨会散。两边各取同年废账试法:蒸汽保纸却晕墨,干揭碎边,用湿绢慢压最稳,却要三日。
沈令仪选择等。围观者骂她拿到证物还磨蹭,失明老妇道:“十九年都等了,少装三日英雄。”八张硬页继续原样封存,不为赶时辰毁掉最后字迹。
下面每一页只记一户田产的流转。谁原有、谁现种、谁领过租、本人是否愿回,都分开写。苏婉清并没有要求把地一律退给旧名者,甚至在几户旁记着“先保今耕者过冬”。
老汪问:“有裴靖川吗?”
没有。
带铜虎的那一页已经被秦嵩取走。铜虎只是夹在缺页位置,像提醒后来的人缺的是哪条路。
二十八页里出现三处顾家旁支、两处沈家旧铺和一处公主府庄田。没有谁能站在干净的一边。沈令仪看见母亲笔下沈家铺租时,手指停住,却没有先抽走。
所有纸页按井中顺序摊在庄上空花房,不运进任何一家。失明老妇、老汪、管事和女差共同看门。她们不识全部字,却知道原物没有少。
夜班看守要不要领钱又起争执。老汪觉得守自己的庄不该收,四名老人却说官差来了才需熬夜。最后照普通夜工付,每人只守半夜。失明老妇不守门,她守树,也领花木夜护钱。
她摸着断根问,若来春不开花,赔树价还是赔二十年。账房答不出,只先记“由本人再议”。有些损失无法一眼折成银子,不能因此当作没有。
消息传开后,桂园外来了许多人。有人说井里是长公主藏宝,有人说裴家军田全在里面。五名原本想离开的老人害怕被围,要求当天结工走人。
庄上银不够。
苏氏愿垫,老人中却有人反对:“今天拿苏家钱,明天井里的沈家铺租怎么算?”
最终先卖两盆桂园自己培出的名菊,补三人欠工;另两人愿等三日,但要写明每日加算食宿。长公主府没有插手,罗姑也没有传口信。园子第一次靠自己的花木支付离开者,而不是等一位主人点头。
午后,细雨从宫外女院赶来。
她认得铜虎。北地军属院曾用过同形路符,只是虎尾少一道槽。她说这种路符不只给亲兵,也给护送女眷出城的车夫。
青黛站在她身后,没有叫妹妹旧名。两人自上次认出后只见过三回,细雨仍住女院,尚未决定是否与姐姐同住。
“你在哪见过?”沈令仪问。
“公主府后门。”
细雨十年前被带回京时,车夫将同样铜虎交给门房,随后七名姑娘被分去不同院落。她记得门房把路符投入一只木桶,桶底已经有许多。
“桶如今还在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愿意带路吗?”
细雨没有立刻答。与她同住的六名姑娘还有三人不知旧契被查,若她带官差进后门,管事可能先把她们当知情者关起来。
“先让她们知道。”她说,“每个人自己决定出不出来。不能只因为我认得路,就把所有人拖到门口。”
青黛眼里有急色,最终没有劝。
沈令仪答应先送分别封口的六封信,不以细雨名义召人。她们可以见、可以回信,也可以不理。
青黛问细雨是否需要她陪着等回信。细雨说不用,走到庄门却回头:“鞋放桂园。下次来若下雨,我自己换。”
青黛没有追过去塞鞋,只交老汪保管。她脸上有了极浅的笑,却没把这句话当成妹妹已经愿意回家。
六封信送出前,细雨逐封看过。信里没有“解救”“认亲”,也没有说官府已经替她们决定旧契无效,只写清查什么、可能带来什么后果,以及不回信不会受罚。她把第三封里的“带你离开”划掉,改成“听你决定”。
“字差不多。”送信的小吏不解。
“差很多。”细雨说,“前一句里,路在你们手里;后一句里,路在她自己脚下。”
沈令仪将改过的底稿留下。以后凡涉及被改名、转卖和强留的女子,问话文书都照这个意思写。不是因为细雨说的每句话都成规矩,而是官府终于肯承认,有些好意若不留拒绝的位置,也会像命令。
当晚,第一封回信到了。
写信的姑娘不肯离开公主府。
她说自己如今是针房管事,手下养着十九个人。若要查后门木桶,先保证针房本月的工钱不会因她开门而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