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园的秋菊被雨打坏一半。
老汪蹲在花圃里扶断枝,见官差进门也没有起身。他六十多岁,背很弯,右腿走路略拖,手指却修得干净。那盆送回的断菊摆在脚边,枝上重新缠了布条。
“先看住处。”他说。
他先领众人看钱茂离开后留下的空屋。屋里只有半张断腿床和一件没人认领的棉袄,老人们夜里轮流借给咳得厉害的人睡。
“问谁藏过以前,先看看藏在这里是什么日子。”
桂园有墙、有饭,也有不问旧名的好处;同样有迟发的炭、说停便停的工和出门要留话的规矩。有人当这里是救命处,有人觉得像门没上锁的牢。两种话都从同一排矮屋里说出来。
沈令仪没有催问车。老汪带他们走过老人住的两排矮房,屋顶三处漏雨,厨房存粮够十日,药柜里的止咳散只剩四包。现任管事说长公主权限受限后,公主府照旧付已拨工钱,下一月却无人能批。
“我若跟你们走,”老汪指着修水渠的几个老人,“管事会说我们都是旧案人,把活停了。”
管事当场否认:“庄上不会赶人。”
一个编筐老妇冷笑:“去年钱茂被查时,你也说不会停炭,后来我们冻了三日。”
管事脸红。炭不是他故意停,是账房怕支出被认成毁证,迟了批条。对住在这里的人来说,理由不能让屋子变暖。
老汪提出三件事:老人原住处先保三个月;愿继续做工者按实际差事领钱,不因拒绝作证扣饭;想离开者结清欠工,并给七日找房。
这些不是老汪能替所有人决定的。沈令仪请二十三名老人分别选,结果十一人愿留,五人想走,四人只要暂住不做工,还有三人耳聋或病重,须由本人习惯的照料者慢慢询问。
失明老妇听见自己被放进病弱一栏,气得敲地:“我眼瞎,不是没主意。”账房立刻更正。另一个耳背老人不肯由侄子代答,让同屋伙计贴着耳朵慢慢问,最后选再住一个月。
选择表第一日改了三回。老汪这才承认,自己说“不能只带我走”,也差点替所有人决定必须留下。
长公主府已无临时调人权,庄上支出要换来源。苏氏可以先垫一个月,却不能借垫款接管桂园。最终由公主府既拨银、京兆临时安置金和庄上花木收益共同承担,三处各自列账。
忙完已近午时,老汪才洗手坐下。
十九年前,他确实驾车等在西华门外。车是桂园庄上的,借车口信来自长公主身边罗姑,却没有说明接谁。老汪到门前才认出苏婉清。
“她上车了吗?”
“上了,又下了。”
苏婉清进车后先换掉湿斗篷,把斗篷披在随车女子身上。女子坐车向南,她自己从背门下去,解开无鞍马往北。
“随车女子是谁?”
“素屏。”
素屏在暖阁消失的半刻,正是去换车。她替苏婉清穿斗篷南行,制造苏家女东家回城的假象。随后她为何又留在宫中做掌衣女官,老汪不知道。
“长公主知道换人吗?”
“罗姑叫我只认斗篷,不认脸。我猜她知道有人要换,未必知道换的是谁。”
“皇后呢?”
老汪摇头。皇后只送到门内,雨太大,他没看清她是否与苏婉清另有手势。
骑马北去前,苏婉清将一个油布包交给老汪,让他若三日后听见自己死讯,送到桂园西井。老汪照办,井边却已有人等着。
“谁?”
“秦嵩。”
秦嵩没有抢。他当着老汪的面拆包,里面是三十七人的田产页。看完后,他只取走一张,其余重新封好投入井中。老汪问为何,秦嵩说少一张,谁都不能拿它当完整证据。
“哪一张?”
“裴靖川那一张。”
老汪当时问秦嵩为何偏取裴页。秦嵩说旧侯已经病了,活不过冬天,留着那页只会让裴家继续追。苏婉清若回来,也会先找裴家;少一页,谁都拿不成完整证据。
“他怎么知道旧侯活不过冬?”裴砚舟问。
“我也问过。他说病人喝什么药,宫里比你我清楚。”
这句话把取页与续药拉到同一时段,却仍只是秦嵩当年说法。他可能知道药,也可能故意吓车夫。裴砚舟没有冲回大理寺,只让人把原话记下。
那页不一定记录旧侯本人,可能是他经手的军户田,也可能是呈册附记。老汪不识字,只认得页角有裴家虎纹。
后来长公主封了西井,说井水坏了。桂园老人至今从东井取水,没人再开西井。
大理寺准备封井,老汪却拦住:“井边种着三棵老梅,根都扎进去。你们一挖,树会死。”
其中一棵梅树由一名失明老妇照料二十年,是她亡女留下的。若直接掘井,证物可能找到,老妇唯一还能摸到的念想也没了。
沈令仪请泥瓦匠先从井壁侧孔探,不拔树。要多花两日和七两银,也可能让井中纸页继续受潮。老汪说银从自己欠工里扣,失明老妇却不同意:“你的话,凭什么拿我的工钱买?”
最后费用从查案公支出,梅树若因探井受损另赔。两日不是白等,要把树根位置先画清。
老汪说完车路,仍不离庄。他愿意在花圃作证,若日后必须进城,也要等五名想走的老人先拿到欠工。
“你不怕秦嵩?”沈令仪问。
“怕。”老汪扶起那盆断菊,“可他如今关着,我还住在长公主园里。谁先没饭,我就先怕谁。”
午饭时,老汪仍与老人一起排队。厨房只煮粗面疙瘩,管事想因官差在场临时加肉,被他拦下:“官来一回就吃肉,明日人走,我们看空锅。”
沈令仪也领同样一碗,按客饭付钱。问一个人为何沉默,不能只在他终于开口那日给顿好饭。
饭后,五名想离园的老人各自报了去处。两人要投亲,一人想回原籍,还有两人根本没有家可回,只想在城里赁间能晒到太阳的屋。长公主府管事说可以统一安置,被沈令仪拦住。所谓统一,常常只是把人从一处看不见的院子,送进另一处更整齐的院子。
她让人把欠工、养老钱和自愿去处分三栏登记。老汪看了许久,在自己的名字后仍写“暂留”。他不是留恋桂园,只是要等井里的纸全部取出。若那些纸能替旁人找回田,他愿意最后再走。
傍晚,探井匠从侧孔勾出第一片油布。
纸还没见,里面先掉出一枚小小的铜虎。
不是裴家印。
是旧侯亲兵出城时才用的路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