戏班主不肯白交铜虎。
七枚道具是他花钱买的,每晚都要用。官差若拿走,至少赔一套木制替件,还要算改戏的误工。京兆捕快嫌他趁火打劫,班主把后台账往箱上一拍:“你们查的是十九年前,我今晚要养二十三张嘴。”
戏班最小的孩子才八岁,负责敲锣;年纪最大的老生腿伤,不能另投班。若铜虎被收,改戏不只是少一件道具,还要重排将军回门那一折。班主把当天分账摊开,连卖茶婆子的两文都写着。
捕快提出借三日。老生在旁说:“官府借东西最会忘还。我的髯口前年借给县衙迎官,到现在还挂在人家墙上。”
最终原物留班,官差散戏后查。既不让东西消失,也不让一群戏子用饿肚子证明配合。
沈令仪让铜匠估价,先拓纹、称重,不取原物。无槽铜虎由班主继续保管三日,期间停用这枚,替件钱从查案支出。班主还要求告示不得写戏班藏证,免得观众以为他们演的是逆案。
条件写好,他才把铜虎递出来。
背面“苏”字不是后来新刻。铜绿深入笔画,至少已有十年以上。与西井铜虎相比,两枚形制相同,一枚刻苏,一枚无字。老汪认得刻苏这一枚,说苏婉清骑马北去时腰间挂过。
“那西井那枚是谁的?”
老汪想了很久:“可能是车上的备用符。”
线索没有因此变成两条苏氏路。戏班六枚有槽铜虎来自公主府旧库,无槽刻苏者却可能在清库前被混入。谁混入、为何没有熔掉,铜匠已经记不清。
更重要的是后门曾经通过多少人。
班主担心戏被人骂不祥,想连夜换剧目。观众却已买了三日套票,退票又是一笔钱。沈令仪不替他决定,只要求来源未清前不把“真案”写进戏词。
班主最后照演,把铜虎换成木牌。有人嫌不威风,也有人根本没发现。所谓非它不可,原来有一半只是用了多年不愿改。
连嫂拿出自己保留的针线记号。她不识每个人真名,却在衣领内用不同针脚记尺寸和病处:双回针是带孩子的妇人,斜针是腿伤,缺一针表示本人不愿留名。十年里,她至少做过四十多件这样的衣服。
“她们都被送走了吗?”细雨问。
“有的送走,有的留下。”
“愿意吗?”
连嫂没有回答。
她当年只负责量衣,门外的人说去南庄养病,她便照尺寸做。有人哭,有人催,有人还给她塞过糖。她从没问同意,因为问了也没有权改变。
如今旧路要查,不能把四十多人一次叫回。先从仍在公主府的六名姑娘开始。两名未回信者终于有消息:一个已经病得说不出长句,只愿见熟悉医工;另一个根本没有收到信,信被丈夫扣下。
小鹊的丈夫来公主府闹,骂官府挑唆妻子。他拿着婚书说妻子嫁入他家,见谁该由丈夫决定。小鹊没有出门,却从窗缝扔出一只剪断的鞋带。
细雨认得,那是当年女院里“我要自己说”的暗号。
官差没有破门抢人。京兆女差在巷口摆桌,说明小鹊可以独自出来,也可以指定邻人陪同。丈夫若拦截,只处理眼前阻拦,不先判婚姻真假。
巷中僵持一个时辰,小鹊最终带着婆母走出来。她没有选择细雨,也没有选择娘家人。婆母一路骂她丢脸,却在儿子追出来时挡了一下:“她说完还回家,你吼什么?”
小鹊只说自己当年从公主府后门出去一次,替素屏送一只黄布药包到侯府。她不知道包里是什么,得到两贯嫁妆钱。丈夫一直以为那钱是公主府赏善,从未知道来处。
“药包交给谁?”
“侯府管事。”
管事如今已死,杏嫂记得的黄布包终于有了送达者。小鹊不因此成为下药人,她只走了最后一段,却收过钱,也隐瞒至今。
丈夫听见两贯钱可能涉案,第一反应是钱已经花完,会不会抄家。小鹊转头看他:“那钱给你娘治腿,给你交铺租。不是我一个人吞了。”
修伞匠脸红,仍说婚后钱本就一家用。小鹊问那为何一出事便成她带来的赃钱,治腿和铺租时却没人问来处。婆母把拐杖横在儿子脚前,第一次承认自己当年催过小鹊向公主府讨赏。
两贯银没有原样剩下,却化成婆母能走的腿、铺里一排伞骨和这些年的饭。若最终须退,也要讨论谁承担多少、能否分期,不能抄走铺子便算干净。
婆母在旁边跺脚:“腿是我治的,账算我一份。”
一家三口吵成一团,至少没有再把责任全压到嫁进来的女人身上。两贯钱先按实际去处分列,铺子不停、婆母药钱不追,是否退赔等查清药包来源再定。
小鹊说完,不愿回原住处。她要在外住三日,想清楚以后还过不过。公主府女院、苏氏客舍都与案子有关,她最终选了京兆府常用的普通客栈,房钱由自己先付一半,另一半记证人安置。
其他姑娘看见她能暂时不回家,才陆续提出自己的选择。连嫂回针房,细雨仍回女院,一人转去亲戚家,两人留原处,病中的姑娘不搬。
病中的姑娘叫梅青。她不愿见官,只让医工传一句:十年前自己是被救进府的,若无女院早已病死;后来被写进送信名册也是真的。她既不愿骂长公主,也不愿继续替谁送信。
女差问是否公开,梅青只准在六人内部传。她的感激不拿来替别人证明公主府全对,她受过的逼迫也不要求她否认那碗救命药。
集体开门之后,最难容纳的正是这种不肯站队的答案。
所谓集体撤离,最后不是所有人排队走出同一扇门。
是门打开以后,每个人可以往不同方向去。
深夜,小鹊又想起一件事。素屏交黄布包时,左脸没有痦子。她戴的面纱上缝着一粒黑珠,远看才像痦子。
那个让侯府多人记了十九年的特征,原来是故意留在面纱上的。
黑珠背面刻着中宫兰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