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珠擦去戏妆油彩后,兰花才完整露出来。
花有五瓣,最下面一瓣故意少刻半边。崔尚宫只看一眼便说,这是皇后做太子妃时所用的私记。入主中宫后,旧记不再用于公文,只偶尔刻在赏给近身宫人的首饰上。
萧雀立刻摇头:“不是赏我的。”
她那年十九岁,在城西替人缝孝衣。一个蒙面的妇人找到她,说侯府后门近日查得严,求她替送一只黄布包,事成给两贯钱。妇人把黑珠缝在她袖口,告诉她,守门人见珠便放行。
“你为何答应?”
“我婆母的腿烂了。”萧雀说得很慢,“医馆要先交钱。我问过包里是什么,她说是宫里给老侯爷续命的药,耽搁一天,人就要没命。”
她送到侯府后门,守门人果然没拆包。那人捏过黑珠,摸到残瓣,又把珠还给她,让她从原路离开。萧雀没有进内院,也没见顾明昭。
京兆书吏问:“给你钱的妇人长什么样?”
“没看清脸。她右手小指戴着护甲,说话很轻,咳过两次。”
崔尚宫把中宫十九年前的女官名册铺开。戴护甲、秋日常咳的人不止一个,素屏也在其中。可萧雀听了三个人的旧年问话录音,不肯认声音。
“隔了十九年,我不能因为你们想找一个人,就说像。”
沈令仪让书吏把“无法辨认”写入证词,没有再放第四段给她听。记不得不是隐瞒,也不该靠一遍遍追问磨成官府需要的答案。
黑珠随后送入宫中核验。皇后没有否认私记,却说这批珠在她入主中宫前一共制了二十四颗,赏过八人,余下十六颗存在东宫旧库。迁宫那年旧库遭水,清点册只剩半本。
“丢了几颗?”沈令仪问。
“旧册写着余十三。”
也就是说,至少三颗去向不明。
皇后命崔尚宫把自己妆奁也搬来。里面尚存两串珠链,共十二颗,另有一颗镶在旧香囊扣上,正好十三。若清点后的十三就是这些,丢失发生在遭水以前;若清点人把妆奁也算入库数,缺口便另有解释。
没有人能仅凭一颗真珠证明皇后授意送药。
萧雀却想起一件小事。那妇人付她两贯钱时,用的不是散钱,而是两枚一贯整的宫绦钱。钱绳一青一白,青绳尾打着平结,白绳尾有药味。她婆母治腿只花了一贯三百文,剩下的钱拿去租铺。旧钱早已流散,绳子却被她婆母拿来扎药罐盖,至今还在家里。
“能取吗?”
萧雀没有马上答应:“那是我婆母的东西。”
沈令仪便随她回家问。
萧家婆母坐在铺后晒腿,听明来意,先把罐子抱得更紧。她不怕查案,她怕一交出去,官府便说开铺的钱不干净,把一家赖以吃饭的门面封了。
“绳子若是证物,可以暂借,写明归还。”沈令仪说,“两贯钱中,递包所得与后来十九年的经营增益分开核。除非证明你们知道包中有害,否则不会因一根绳先封铺。”
老妇仍不信,只肯让女儿把绳结原样描下来。裴砚舟站在门外,没有以侯府受害人的身份催她。他看到药罐边磨亮的木拐,问铺子若停一日能否承受。老妇说不能,孙女明日还要交束修。
于是查验就在铺后做。崔尚宫、药师和萧家三方都在场,绳子不出门。
白绳浸过药多年,原味混杂。药师把内层丝挑开,在没沾药汤的结心闻到极淡的沉水香。皇后从前用此香,宫中也有另外七处按例领用,不能单独指人。
青绳的平结下,却压着一个细小墨印。
不是兰花。
是一个歪斜的“西”字。
崔尚宫看了半晌,脸色变了:“东宫旧库受水前,装废珠的匣子送去过西暖阁。那时管西暖阁钥匙的人,不是素屏。”
“是谁?”
“皇后娘娘的乳母,陶姑。”
陶姑十二年前已经病故,葬在皇庄。她的养子仍替中宫采买香料,今日一早却刚刚请假出城。
裴砚舟立刻让人查城门,但沈令仪先问萧雀:“你愿意让这张绳结描图用于追人吗?”
萧雀看向婆母。老妇松开药罐,点了点头:“图可以拿。绳得留下,我明日还要封药。”
描图带走,旧绳仍系回罐口。
城门回报很快送来。陶姑养子没有出城。他递了假路引,把空车赶到南门,自己在半路下车,转进了西市。
西市最深的巷子里,有一家专修旧首饰的铺子。
铺子没有立刻开门。陶姑养子半个时辰前来过,放下一只待修银盒,又从后门离开。掌柜担心窝藏罪,恨不得把店里所有东西都推给官差。沈令仪却先让捕快封住银盒所在的抽屉,其余柜台照常做生意。来取嫁妆簪的姑娘已经等了三个月,不能因一个客人可疑,便把全铺子的首饰都变成案物。
银盒经掌柜当面开启,里面没有珠子,只有十二枚封孔用的细银钉和一张旧车帘尺寸。尺寸与王福当年所驾青篷车相近,却少了车顶弧度,尚不能认定同一辆。银钉有十一枚发黑,一枚新亮,钉尖沾着近日才用的蜂蜡。
“他来修什么?”裴砚舟问。
“说盒盖松了。”掌柜指着盒底,“可他进门后一直问,十九年前封过铃孔的人还在不在。他知道我爹做过宫里的活。”
老掌柜三年前去世,只留下几册工簿。工簿按材料和工钱记,不写贵客全名。崔尚宫从“十二坠铃、拔舌、封孔”的一行旁找到一个墨点,墨点下压着半个“陶”字。此证只能证明陶姑经手改铃,仍不能证明她受谁命令。
陶姑养子留下银盒,更像在确认旧工簿是否还存。他若只是替亡母遮丑,不必拿假路引制造出城假象;他若知道更多,也未必愿意把母亲一生归成皇后的替罪人。
掌柜看过黑珠,第一句话便是:“这不是从珠链上拆的。”
“那从哪里来?”
“它原本是一颗坠铃。”掌柜翻过残瓣,让众人看花心极细的磨痕,“铃舌被人拔了,孔也封过。它若还会响,声音很轻,只够让车里的人知道,外面换了接应者。”
沈令仪望着那颗无声的珠。
它或许不是送给阿雀的凭证。
十九年前,它先是雨夜那辆空车上的一只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