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要求公开问话。
御史台原拟在中宫取供，她却把地点改到尚书省偏堂。不是上朝，也不召百官，只让与雨夜车路、旧药和注销回条有关的经手人到场。她说既然自己曾用宫门把苏婉清困在一场选择里，今日便不该再借宫门挑选谁能听见。
太子请求旁听，被皇后拒绝。
“你是储君，也是本宫的儿子。”她说，“你若坐在身后，别人每看你一眼，都要猜该把话说到几分。”
太子问：“那儿臣以什么身份看母后的证词？”
“等它入卷，与你看旁人一样。”
偏堂只摆六张桌。皇后没有坐正中，位置与王福、萧雀、陶成等高。崔尚宫仍为她铺了软垫，皇后没有撤。身体受不住硬凳与证词是否平等是两件事，没必要靠受苦证明认错。
门外来了许多听讯的人，却没有全部放进来。不是替皇后遮掩，而是偏堂容不下。御史让各方各推一名旁听：桂园老人推失明老妇，针房推细雨，侯府药房推杏嫂，沈家旧仆推何婆子。其余人在廊下听书吏每半个时辰宣读一次已确认问答，尚未核实的部分明确说“待证”。
有人问为何不能一开始便把门全开。沈令仪答，公开不是让谁嗓门大谁先定案。证人若被满堂指骂，下一句可能只剩众人爱听的话。于是廊下可以质疑，可以递问，不得隔窗喊罪名。第一张递进来的纸问的不是皇后，而是萧雀会不会因收钱坐牢。
御史当场答：收钱递送不明物需查她当时可知范围；目前只证实她受“救命药”说法误导，不先羁押。萧雀听见后仍没有松气，她要求再加一句，若后续证据改变，应先传问，不得夜里闯入把婆母和孩子一并带走。此条也写入当日保全单。
第一问，是谁提出苏婉清离京。
“本宫。”
第二问，皇帝是否授意。
“本宫先提，陛下听过，也允许秦嵩配合制造失踪假象。”
第三问，是否知道注销回条已经预写。
皇后停了片刻：“当日不知。三日后知道。”
堂内一下静了。
此前她只承认十九年后才看清假死全貌。如今她说，苏婉清离京三日后，秦嵩曾呈一份结案摘要，上面写沈家主母雨夜坠桥、尸骨无存。摘要所附日期正是沈从谦提前填下的那一天。
“您为什么没有撤案？”御史问。
“因为人已经出京。若撤去死讯，追她的人会重新找。”
“您问过苏婉清愿不愿让女儿守丧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问过沈令仪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三日后的沉默，是救人还是共同维持假案？”
皇后没有立刻选其中一个：“本宫当时以为两者是一回事。今日看，不是一回事。让追兵信她死了是藏人，让一个孩子按死人守十九年，是把代价交给了不知情的人。”
书吏将原话记下。
沈令仪坐在证人席，没有替她追问，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。皇后能承认，并不使十九年变短；皇后若不承认，也不影响已查到的事实。
第四问是黑珠。
皇后承认三颗无声坠铃由秦嵩取走。陶姑来问时，她明知没有领用文书，仍说“让他办”。原因不是不知道规矩，而是怕耽搁雨夜送人。
“秦嵩后来是否归还？”
“一颗在三个月后归还，碎成两半；一颗他说遗失；第三颗便是萧雀袖口这颗。”
“当时您追查了吗？”
“只问过一次。”
皇后拿出三个月后的内记。上面写秦嵩称坠铃在路上遗失，陶姑旁注“未见损耗账”。皇后用朱笔画了一道横线，写“事已毕，不必再查”。
这不是遗忘，是明确终止。
萧雀问：“若那时查了，会查到我吗？”
“未必。”皇后说，“但至少会知道有人拿中宫旧记开侯府后门。”
萧雀捏着自己的袖口。两贯钱让婆母治了腿，也把她的一生拴在一个自己不知道的药包上。她没骂皇后，只要求证词里写清：她是被假借救命之名雇去，不是中宫宫人。
皇后亲自说：“写。”
第五问，皇后是否知道黄布包里含锁香根。
没有直接证据。她说不知道，也没有人因她此前隐瞒便把“不知道”写成谎言。药包来源仍要沿陶姑、素屏、尚药局和秦嵩分别查。
第六问，最后一次见苏婉清时说了什么。
皇后把王福没听见的部分补上。她警告回声谷可能已有朝廷眼线，希望苏婉清把军户页交给中宫，由她保护。苏婉清拒绝，说皇后所谓保护，仍是把所有人的名字攥在一个人手中。
两人争执过。皇后指责苏婉清带着秘密离开，却把女儿留下；苏婉清反问，中宫明知皇帝把活人当可移动的名字，为何仍守着“以后会改”的念头。
“本宫最后说，你若今日走，此后不要怪令仪不认你。”
“她怎么答？”
“她说，那是她的权利。”
皇后念完，声音第一次发哑。
问话持续两个时辰。她没有把所有罪都揽到自己身上，也没有用“本宫愿受罚”代替细分。提出劝离、借出车路、放任无文书取珠、三日后维持假死案、十九年扣信，全部由她落名；下药、伪造原始回条和追杀，没有证据，不写。
供状末尾，书吏照例写“以上属实”。
皇后拿起笔，又加了一句：“承认今日所知，不抹去当日应知而未问。”
她按下中宫印，随后让人把印收走。
“这份证词用本宫姓名入卷。”她说，“不以凤印代名。”
书吏迟疑。皇后的名讳多年不见于公文，写进去可能触犯旧例。
皇后自己提笔，在第一页证人栏写下名字。
阮静仪。
这是她做太子妃以前的名字，也是今日第一个必须承担证词的人。
廊下宣读到这个名字时，没有人高呼，也没有人跪拜。失明老妇只问，桂园这个月的米还会不会因长公主与中宫都受查而停。书吏把问题记在供状之后，皇后不得用私库恩赏回答，只能等待九仓按现行账目给出公开回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