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项听证第一日,桌上没有总罪状。
只有一只空药碗。
碗是顾明昭从侯府带来的,与裴靖川最后服药所用同制。她把它放在桌心,说十九年前若有人问,谁害了旧侯,她会答是换药的人;今日再看,端碗、催药、停验、守门和不许请医的手都在旁边。
“但不能因为手多,就说每只手做了一样的事。”
她先陈述自己的部分。求续药时不知锁香根,服药五日后已看见手颤与认错人,仍因丈夫短暂清醒继续喂;外医两次到门,被她以御药不得混诊拦回。她愿承担两次诊金、外医名誉损失和本可停药期间的照料费用,也接受侯府家事决定权暂由共同议事取代。
裴砚舟问:“母亲所说的家事决定权,包括什么?”
“府中病人求医、仆役去留与内院封门,不再由我一句话定。”
顾明昭没有把所有掌家权一并交出。厨房采买、自己的嫁妆房和愿继续托她管理的事务仍归她。处分要对应发生过的事,不是以失去全部生活能力来证明悔过。
皇后随后陈述。她催药、第五日知道退签、命暂停外查,却没看见病人的手颤。她的权力更高,停止复验的后果也更广。尚药局自即日起取消中宫宫外用药口头催办权,旧药案听证期间,皇后不得接触原配药册和经手人安排。
有人问她是否应废后。
御史没有当场答。废立属于另案与朝廷程序,不能拿一个最大称号替代药案事实。若只喊废后,孟诚的退签如何恢复、尚药局如何改、旧侯损害如何核,反而无人再问。
中宫十二名正在当值的宫人也递来联名问话:若皇后停权,他们的月例、住处和今后去向由谁负责。有人当即斥责她们只顾饭碗,细雨却从旁听席站起来,说掌权者受查时,下面的人问饭碗不是替主子求情。
最后暂由尚宫局按原册发三个月月例,愿调职者可分别申请,不因留任便视为皇后党羽,也不因离开便当作知情逃避。与旧花押直接有关的两名女史只停接印信,仍保留膳食和医药。皇后不得用私钱额外赏赐,以免把生活保障重新变成人情债。
这项安排写在她的停权之前。不是宫人比旧侯的伤更重要,而是处分若先让最没有决定权的人断粮,所谓追责便又沿着旧路落了下去。
第三个是孟诚。他写过退签,阻止过半个时辰,也在药被取走后沉默。他不是下药者,不赔药害;但他作为药吏未向太医院复报,需补述当日流程,并参与整理同期可能同样被“先送后验”的药单。
孟诚说自己已经离开官署,不愿白做三个月旧账。
尚药局提出按现任药吏月俸支付。他接受,要求每日最多四个时辰,跌打铺不能关门。查案需要他的经验,不等于官府重新拥有他的整天。
第四个是萧雀。她收钱送包,在可知范围内相信是救命药。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她明知有害,不羁押、不没收铺面,只保留随传随到和不得毁绳结描图的义务。她要求把“随传随到”改成提前半日通知,除非发生新证据灭失。
御史改了。
第五个是陶姑。死者不能答话,不能因供状留下便只记补救。她取底单、藏底单、替皇后备车、让秦嵩无文书取珠,分别列入。她是否参与配药待查,不以亡故终止,也不把责任自动转给陶成。
陶成只承担自己的十二年藏证和假路引。他愿以采买所得赔空车和捕快半日误工,不愿丢中宫香料差事。皇后没有替他说留任,采买处按近五年账目另审。他若账清,可以继续;若账有问题,按账处理,不把母亲案当理由。
最后才是秦嵩。
他授权改籍、换册、借中宫标记,配药纸上又有疑似他的起笔。他面对的不是“没有阻止”,而是多项主动设计。可那半个“嵩”字尚不足定下药,御史只先记伪造、取珠、隐匿和胁迫,药害另候笔迹、药材领用与经手证词。
秦嵩听完笑了:“拆得这样细,到最后人人只领一点小错,真正的大案反倒没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把所有人的错揉在一起,便能遮住谁主动做了什么?”沈令仪问。
“我的意思是,皇后一句停查,比我跑十趟都管用。”
“所以她的停查单列。也正因她能一句停查,你借她的印才比萧雀收两贯更重。”
秦嵩不笑了。
听证从早晨持续到掌灯。桌上的空药碗旁,逐渐放上退签、黑珠、绳结描图、半张配药纸和顾明昭的阻医回条。它们没有被摆成一条漂亮的阴谋线,因为事实本就不是一个人在一夜里完成。
裴昭旁听到最后,问沈令仪:“那祖父到底是谁害死的?”
“还不知道直接死因。”
“可这么多人都有错。”
“有错不等于答案已经齐了。”
少年低头看碗。过去族谱只需要一句“忠臣遭谗”,如今每一页都变得难写。
“这样写,后人会不会看不懂?”
顾明昭在旁边说:“看不懂,就让他们多看一页。”
听证结束时,御史把原拟的一张总罪状撕掉。不是销毁证据,那张纸尚未入卷,只是它把“谋害旧侯”四个字写在所有人名字上方,太容易让审问提前结束。
新的案首页只写事实范围。
旧侯续药、复验中止与后续损害。
没有先写谁是忠,谁是恶。
长公主在旁听席坐了一整日。她临走前看着那只药碗,问沈令仪:“若最后找不到亲手加药的人呢?”
“已经查明的照样承担。”
“那真凶呢?”
“继续找。”
“找一辈子?”
沈令仪答:“找不到,不拿旁人的小错拼成一个真凶,也不拿找不到真凶免掉旁人的小错。”
长公主没再说人人有罪。
她第一次问的是:“明日审哪一项?”
御史把次日告知递给她。
不是药。
是裴家仍握在手里的最后一道临时军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