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主没有进御史台。
她让人把车停在石阶下,掀开车帘,像从前等朝臣来请示一样坐着。只是今日没人跪迎,台阶两侧还贴着她受限期间不得调善堂、九仓与女院人手的告示。
“人人有责,不等于人人一样。”太子说。
长公主笑了一下:“如何不一样?你母亲瞒案,你父亲交册,旧侯迟报,顾氏续药,苏婉清借人脱身,沈从谦改籍,秦嵩烧纸。连你也扣了卷子一夜。既然手都沾过,谁有资格坐在上面判谁?”
她没有替自己辩白,反而把所有人都拉到同一块泥地里。
听上去像坦诚,也像一种最省力的赦免。
沈令仪从御史台内走出来:“资格不从清白里来。”
长公主看她:“那从哪里来?”
“从受限、公开和可更正里来。审问的人也能被问,写错的结论可以改,受影响的人能拒绝。不是因为谁干净。”
“说得漂亮。”长公主指向太子,“可最后盖印的仍是他。将来他坐上那张椅子,谁限制他?”
太子没有答“天下法度”。法度正是被父皇、中宫与长公主多年用来挑选执行的东西。
“今日先由我接受同样记录。”他说,“我留卷九个时辰已经入册。以后谁能限制,不靠我一句承诺,要写进交卷、用印和异议的路。”
长公主摇头:“又是添簿子。遇到真正的灾乱,等你们三方签完,人已经饿死。”
这句话击中了许多人。二十七年前宫乱时,确实是她先开内库、先放米药,救下妇孺。城中封门那几日,也是她预备的善堂粮先顶住缺口。若每一次救急都要等手续齐全,旧谕当年便失去意义。
沈令仪没有否认:“急时可以先做。三日后交人交账,是先帝旧谕原本就写的。您救人的错不在先开仓,在把三日变成二十七年,把临时便宜变成只有您记得的恩情。”
长公主脸上的笑淡了。
她命人从车里搬下一只旧账箱。箱中是二十七年来每次水灾、疫病、兵乱时的施粮名单。许多名字旁都有按印,有些人如今就在围观者中。
“这些也是本宫的罪?”
失明老妇在廊下听见,拄杖走近:“我吃过公主府的粮。”
长公主望向她。
“那年我女儿病死,若没有桂园一间屋,我也死了。”老妇说,“这是真的。后来园里欠我九个月工钱,也是真的。前一件不替后一件付账。”
围观的人没有跟着叫好。有人受过恩,不愿当众指责;也有人因长公主的路活过亲人。老妇说完便退回去,不要求别人重复她的话。
长公主沉默片刻,问:“若每件都拆开,人还能剩下什么?”
“剩下本人。”沈令仪答,“不是忠臣、慈母、救命恩人或罪人,只是做过许多不同事情、分别承担后果的人。”
长公主低头摸着账箱铜角。她一生最依赖的,正是一个完整称号。只要她是救过城的人,后来的越权便可以解释成不得已;只要别人也不清白,她就仍是其中最有功的那个。
“你想怎么审本宫?”
“不是我审。”
御史台当日发出分案告知。长公主涉及的事项不合成“谋乱”一案:先帝旧谕逾期不交账、长期替人补名、善堂与九仓权限混同、扣留苏婉清信件、封门前提前发签,逐项列证。真实救灾、持续供粮、现有受益者生计也逐项保留。
长公主看完告知,指出一处遗漏:“你们没有写本宫让陶姑备车。”
“现有供状只写皇后命陶姑备车,未证您参与。”
“桂园是本宫的。”
“地点属于您,不等于每次使用都由您授意。”
长公主第一次主动把一项可疑往自己身上揽,却没有得到她预想中的宽大或痛快。无证的罪不会因为她愿意承担便写上,有证的责任也不会因为她承认别项便抵消。
她问太子:“你真打算让这样一群人审到最后?”
“他们也会错。”太子说,“错了留改处。”
“若天下等不起他们慢慢改呢?”
太子看向石阶下等着领退药签副本的孟诚、抱着药罐绳的萧家婆母,还有来问桂园本月米粮的老人。
“天下不是一句话。”他说,“眼前这些人已经等了十九年。”
长公主放下车帘,却没有命车夫走。
过了一会儿,一张纸从帘内递出来。她同意出席分项听证,不坐宗室上席,也不要求受她恩惠的人回避。
纸末另写了一句:“本宫不认你们有资格,但本宫要亲眼看,你们如何把同一身上的功罪分开。”
沈令仪收下,没有把这句话解释成服软。
御史台门前很快贴出听证次序。排在第一项的不是谋逆,也不是扣信。
是桂园二十三名老人和七户工人被拖欠的工钱。
账房当场核出,桂园并非完全没发钱。每逢节庆,公主府会送布、炭和药,管事便把这些折成高于市价的“恩给”,从欠工里扣。老人从未同意以物抵钱,也无法拿多出来的两床旧布换米。长公主看见折价表,先责问管事为何虚报,管事跪下说历年都是照府中“照顾老人”的口径做账。
“本宫没有让你抬价。”
“可若不抬,账上就一直欠着。”
长公主一时无言。她确实没有逐笔命令,却需要桂园在总账上显得不欠。下面的人便替她把恩情变贵,把工钱变少。分项追责没有让管事免责,也没有让一句“不知”使她全然退出。
最终先按实际市价重算,布炭愿留下的由本人确认抵扣,不愿留下的退库,现金差额三日内从公主府非救灾产业支付。桂园本月口粮继续走公开仓账,不许用补欠工为条件要求老人留园或替谁作证。
失明老妇只留一床厚被。另一床她摸过针脚,说尺寸适合孩子,叫人退回去给真正需要的人。她的善意也不被公主府记成下一笔可抵扣的“受恩”。
长公主看见时,终于下车。
“为何先审这个?”
失明老妇在一旁答她:“因为我们明日还要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