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的奏疏只写了一个数。
七处旧仓。
没有名字,没有位置,也没有说明里面是什么。正因如此,他无法辩称从公开卷宗推算而来。御史台当日公开的只有“多处常年修缮物”,连仓字都没写。
传令官被留下问话。他说奏疏由王府书房誊写,原稿出自三皇子本人,七这个数不是幕僚添的。
三皇子没有等召问,午后便到尚书省。
“是秦嵩告诉我的。”他说。
秦嵩被收押后从未与三皇子见面,但两年前曾借修河款给三皇子府送过一册“朽仓清单”。清单列京畿七处废旧仓房,建议王府出银修缮,以备赈灾。三皇子嫌位置偏、收益低,没有拨钱,却让账房抄留。
“清单呢?”
“昨夜刚找到。”
原册边角已经被火燎过,七个仓名仍能辨认:西平码头盐仓、北郊旧草仓、照水栈后冰仓、皇陵南纸仓、桂园东花仓、城西染料仓,以及宫中废弃的司车仓。
其中照水、桂园和城西已经在近来的证物路线中出现。
三皇子说,自己看见奏报中提到常年修缮物,才想起这张清单。他担心太子先一步掌握,便提出接管。
“你不是为保全证物。”太子说。
“我也没说全是。”三皇子答得坦然,“七仓若真藏着帝王旧账,谁先看见,谁在下一轮朝议就多一分话语。皇兄会让我碰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所以我自己争。”
坦白野心不等于野心无害。三皇子用未核实的旧清单请求外卫权,一旦获准,七仓守门、搬运和抄录都可能由王府掌握。可他主动交出原册,也不能因此被写成烧仓主使。
沈令仪请他说明昨夜何时找到。王府账房回答戌末,三皇子却说亥初,相差一刻。查过值夜灯油后,账房先在旧箱里发现清单,送到书房时已近亥初,两句都可成立。
“还有谁看过?”
账房说三人:他、三皇子和磨墨的小厮。
小厮却说另有一人。清单送入前,王府长史曾借口取河渠图,独自在旧箱房待过半刻。
长史当场否认。他拿出昨夜与客商议盐价的酒楼账,证明自己戌正还在城东。可酒楼离王府不到两刻路,仍赶得及去箱房。
三皇子看向长史:“你知道七仓?”
“臣不知。”
“那就把你的私宅也查了。”
长史猛地抬头。他跟随三皇子十年,替王府处置过许多不能入明账的事,没料到主子会在堂上先开自己的门。
“殿下是要拿臣证明清白?”
“查你不能证明我清白。”三皇子说,“但不查,会让你替我藏东西。”
私宅查验由长史妻子先划出嫁妆房与女儿住处,官差只查书房、车棚和他本人账箱。书房没有仓图,车棚却少了一辆青骡车。车夫说长史昨夜亥初让他往北郊送七封修缮催单,每封只写“今夜清旧物,明晨交空仓”。
七封。
长史脸色终于变了。他承认看过朽仓清单,也承认发催单,却说是为了抢在御史台前把王府两年前存放的私货移走。
“什么私货?”
“木料、陈盐和几箱旧纸。”
“旧纸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秦嵩说是过期河工券。”
又一个“不知道”。
这一次,长史明知七地偏仓、深夜清物、次晨交空,仍不拆箱、不报王府。他未必知道纸上有谁的名字,却清楚自己在替一批不愿见光的东西腾路。
三皇子当堂撤去他的长史职权,但没有把一家赶出王府。妻女私产不封,月粮保留三个月;长史本人限制离京,七封催单逐封追回。
第一封在北郊旧草仓门前拦下。第二封已进西平码头,守仓人不肯夜里开。第三封送到照水栈时,掌柜认出没有官印,把送信人扣在茶房。
剩下四封已经启封。
桂园东花仓先搬出两车枯竹。皇陵南纸仓说已烧掉一批霉纸。城西染料仓有水车连夜出门。宫中司车仓则回报,仓门今晨本就开着,值守内侍不知谁取过东西。
太子立即提出由禁军封七仓。
三皇子冷笑:“方才还说不能让一家接管,如今换成东宫的兵便可以?”
提议被撤回。
七处各用当地原守人、御史一人和与该仓无财务关系的民间见证守门,不统一换防。急用粮、草、纸和宫车不得因封仓停摆,先划工作区与查验区。
民间见证也不是从街上随便拉人。盐仓请码头秤手,草仓请附近养马户,冰仓由照水栈两名伙计轮值;皇陵纸仓原想让素秋去,她拒绝,说自己已为母亲旧案作证,不能因“可靠”便被官府无限使用。最后由陵户推一名会认纸的抄经婆子,她只答应守到次日午时。
桂园失明老妇不能看封条,却能凭脚步和车声辨认夜里是否有人进出。官差想请她坐仓门,她说自己当日还要照料梅树,只愿把昨夜听到的两趟车声录下,不接守仓差。见证不是荣誉差使,也要由本人衡量体力。
宫中司车仓最难找外部人。皇后提议崔尚宫,太子认为仍属中宫旧人;三皇子提王府车官,也被驳回。最终请来曾因假车票受损的北门车行老妇,她进宫前先写明,只验车轮、车数和出入时辰,不碰宫中私物。她要按一日车马行掌柜的工钱付,不领宫赏。
七套安排各不相同,发令比禁军统一封门慢了近一个时辰。三皇子说这一个时辰足够烧掉半仓纸。沈令仪没有否认代价,只答:“让一支不受限的兵快一步,也可能让七仓从此只剩他们说看见过什么。”
命令发出时,已经入夜。
七路人马同时出城。裴砚舟没有领队,只把军中旧地图交给驿卒,并注明哪些路雨后难行。沈令仪留在尚书省,逐封核对回执,不因照水栈是自己的旧线便亲自接管。
子时前,四仓回灯。
丑时,皇陵南纸仓回灯。
寅初,宫中司车仓回灯。
最后一盏来自城西染料仓,直到天色将明才点亮。
七盏都亮了,却有三座仓已经搬过东西。
而那辆从城西出去的水车,车辙里落下一小片烧焦的纸。
纸上只剩半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