焦纸上的半个字像“蒋”。
也像“将”。
纸被水浸过,又让车轮碾进泥里,不能凭一个残角认定蒋同。沈令仪让人连泥一起铲入浅盘,标清发现位置,不准先洗。
城西水车没有去河边。
它绕过两条街,进了废染坊后的皂角场。车上载的也不是水,而是六只湿木箱。赶车人见追兵靠近便想点火,火折却被夜雨打湿。他没有持刀,只蹲在车辕下说,自己收了五百文搬箱,掌柜告诉他里面是受潮账纸。
“谁让你烧?”
“没人说烧。掌柜给了火油,说到了地方把箱子烘干。”
皂角场没有烘房,只有一座废砖窑。火油也不是烘纸用量,六箱若进窑,只会烧得更快。
赶车人不识字,却不是完全不知。他见箱缝露出整齐纸边,问过为何不白日搬;掌柜给他多加两百文,他便没再问。多出的两百文是他愿意闭眼的价,不等于他知道纸上是谁。
六箱当场封存,赶车人的七百文不没收,先扣一夜车脚作为配合查验,其余是否追偿待判断知情范围。他要求官差替他把租来的水车送回,否则明日还要赔车行。北门车行老妇认得车号,派学徒来接,没有因车涉案把牲口和车一并扣下。
箱中纸页按颜色分六类。第一箱是军户旧籍,第二箱是赈灾迁移,第三箱是善堂收养,第四箱是宫人出籍,第五箱是罪籍家眷,第六箱只有空白封皮。
每张旧名旁都另写一个新去向,有的真实,有的显然伪造。许多人可能仍活着。
御史想立即抄名追查,沈令仪按住箱盖:“先查本人是否愿意被找到。”
“不找,如何问愿?”
“先由所在地不涉案的官署或可信中间人递询,不把旧名贴榜。”
旧名一旦公开,已在新家庭生活十几年的人可能先被当成逃户、罪眷或冒籍者。保住纸不是为了让旧伤重新找到他们。
六箱随即不按身份高低,而按风险重新存放。可能暴露现住址的纸只准三名抄录人看,旧名与新去向分别抄在两册,任何一册单独拿走都不能直接找人。纯粹记录官府改籍经手的页可供御史核查,空白封皮则逐张照光,看是否留有压字。
抄录人中本有一名苏氏账房,沈令仪主动换下。不是怀疑他会偷看,而是苏氏将来可能主张部分田产,继续经手会让本人承担不必要的嫌疑。换上的女吏曾在善堂长大,她也先声明,若见到与自己身世相似的名字,可以暂停并由旁人接手。
第一名被试着联系的不是大人物,而是一名如今在京郊卖豆腐的妇人。中间人只问她是否愿收一封关于旧籍的信,不说旧名。她听完便拒绝,说丈夫与孩子都不知道从前。拒绝被写在密册上,相关页暂封,不因官府已经找到便强行相认。
另一名老军户愿意收信,却要求先确认不会倒追十九年的户税。户部不肯提前承诺全免,只能写清在身份争议查明前不先追缴。他这才同意让信送到村口,不送进家门。
另外六仓陆续回报。
桂园东花仓搬出的两车枯竹,竹节里塞着卷成细条的田租副页。搬竹的花工以为是清理虫害,管事只说天亮前运去烧灰。花工没有照办,因其中一车竹还能搭花架,私自留下半车,反而保住了七十余条。
皇陵南纸仓所谓霉纸已经焚烧大半。抄经婆子从灰堆里辨出纸上涂过明矾,普通祭纸不会这样处理。守仓人承认收到催单后烧纸,却坚持每年秋末都烧霉料,不知今夜为何提前。旧焚烧簿证明过去确有此例,今夜的提前与谁授意仍需分开。
宫中司车仓少了四面旧车壁。北门车行老妇比过轮印,确认其中一辆车昨夜从西角门出去,车壁夹层可能藏纸。值守内侍没收钱,只凭一张有真中宫旧押、无日期的取车条放行。
北郊草仓表面未动,草垛下却埋着三只铁筒。铁筒没有纸,内壁全是新刮痕,东西刚被取走。养马户听见昨夜有两匹马离仓,守仓人却只记一匹。
西平码头盐仓的陈盐袋重量不一。秤手逐袋过秤,发现十三袋各轻二斤。袋底缝有防潮油纸,已经被人抽空。码头守人拒绝夜开仓,证明纸在催单到达前便移走。
照水栈后冰仓最完整。掌柜扣住送信人后守了一夜,冰砖下找到七块封蜡木板,每块刻着不同名字的一部分。木板不是正文,而是印纸时垫在下面留下的凹痕。
七仓藏物不同,却都与名字有关。
秦嵩把完整名册拆进常年修缮物,不只是为了不被一次搜出,也为了随时能改一处、毁一处,让任何人都无法证明手中的部分就是全貌。
三皇子要求立即提审王府长史。长史看见六箱分类,终于承认两年前的“朽仓清单”不只是秦嵩所送。他替三皇子府收过一笔修河回扣,秦嵩以七仓旧纸作为要挟,叫他确保仓房不被地方变卖。
“昨夜为何突然清仓?”
“有人把一根烧黑的竹签送进府里。”
竹签上没有字,只有七道刀痕。长史认得,这是秦嵩两年前约定的急清记号。
送签人戴斗笠,左脚微跛。门房以为是河工旧卒,没留姓名。竹签送到时,秦嵩正在御史台牢中,不可能亲自递出。
他早已把命令留在外面。
沈令仪让人查长史收到竹签的原话。门房回忆,送签者没有说“烧”,只说:“旧人将归,仓该空了。”
旧人是谁?回声谷可能活着的蒋同,苏婉清,还是名单上那些被改过姓名的人?
没有答案。
入夜前,六箱最上层的第一张纸完成初步展平。泥中的残字也被慢慢托起。
它不是“蒋同”的蒋。
完整一行是:“将旧名烧去,活人归营。”
这像一句保护改籍者的命令,也像一句召集旧人的军令。
纸尾盖着半枚已经交回兵部的旧侯军印,印色却很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