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处鼓声响起后,没有一座仓门打开。
也没有人冲门。
北郊旧草仓外,十七个人只是齐齐站了起来。他们以为会有人从黑暗里发号施令,等了半刻,只等到第二轮三声鼓。鼓声来自更远的土坡,守仓人提灯去看,坡上空无一人,只有一只被细绳牵动的旧鼓。
绳子穿过草丛,系在水漏木勺上。水满一勺,木杆下沉,鼓槌便敲三下。布置者早已离开。
另外六处也相似。有的是滴水,有的是燃绳,有的是驴拉磨时带动鼓槌。七声看似同时,其实相差近一刻,只因夜路回报慢,才像有人在京畿一处号令。
恐惧已经替不存在的主帅补齐了威严。
太子收到回报后,仍有人建议派兵驱散。理由是天亮后围观者增多,七仓若成聚众之地,假令便会变成真乱。
裴砚舟说:“先问他们为何来。”
“逐个问,天亮也问不完。”
“那就天亮继续。”
他没有请命带军,只以旧侯后人的身份去北郊。到仓外后,他先把佩剑交给守仓人,独自走到火边。有人认出他,立刻跪下,高喊小侯爷来接旧军。
裴砚舟没有让其余人跟着跪。
“我不是来接军。”
跪下的老人脸上血色褪尽:“那侯爷遗令呢?”
“被人改过。”
“你说改就改?你们裴家当年让我们死籍避祸,如今朝廷查到了,又说各回各家,是不是不想认我们?”
这句话比假令更难回答。
裴靖川确实参与隐匿名册,既保护他们,也让他们多年无法公开讨要原籍、军功与遗产。裴砚舟不能只说不归营,却不接旧账。
“要不要恢复旧名、追军功、见亲人,逐件核。你们可以提出,也可以不提。”他说,“裴家会承担父亲已证的迟报与未止损,不以你们听令为条件。”
老人没有立刻起来。他问,若自己想恢复军功,却不想回旧籍,可不可以。
“可以申请,不保证朝廷一定准,但不能先逼你二选一。”
火边其他人才开始说话。
有人只想知道亡夫埋在哪里;有人要洗去孩子户籍上的罪眷字样;有人不求任何东西,只想确认假令不会让官差进村搜家。十七个人来了十七个理由,没有一个真要组军。
天亮后,人数增到二十九。夜里上路的人饥寒交加,守仓人想开草仓取料生火,却被御史阻止,怕破坏证物。附近养马户听说后,送来一车自家干草,按市价记账,不拿仓内东西。
沈令仪赶到时,先让人在火旁支起一口锅。
有人讥讽,遇事又是施粥收买。
她让锅账与问话分开。来者、守仓人、官差和围观老人都可按同样份量领热粥,不登记旧名,不以留下证词换第二碗。愿意自己付钱的投钱,不愿或无钱的不问。
其余六处照此办理,却不强求同一饭食。码头仓旁吃鱼汤,桂园煮粗面,皇陵菜市用的是萝卜粥,宫中司车仓没有外灶,只发热水和蒸饼。七口锅不是一条新号令,只是七地各自先解决眼前的冷与饿。
粥开后,一名年轻男子不肯领。他怕一旦吃了官府的饭,名字便会被记回军户册。掌勺的养马户把自己那碗放到他手边,说这是邻人请的,不是归籍饭。男子仍等到别人吃完,确认没有人点名,才端起来。
另有老妇领了两碗,被旁人指责贪多。她掀开怀里的旧披风,里面躺着发热的孙女。登记粥数的小吏没有追问孩子父亲是谁,只在总数上多添一碗。公开账要记粮去了哪里,不等于每一口都要换一个身世。
锅边同时摆了三只不同颜色的木匣。想问旧名的投青匣,问军功的投黑匣,只确认假令的投白匣;不会写字可请现场任选一人代写,也可只听不投。有人三只都不碰,当日便回家,守仓人给一张已听过辨伪告知的凭条,路上遇查不必重述来历。
到午时,北郊二十九人中九人离开,六人愿留问旧账,十二人只等家人来接,另两人改变了三次选择。书吏每次都改,没有把犹豫记成反复无常。烧名令给他们三日死限,真正的询问不能再用另一种催促逼出整齐答案。
三皇子来到北郊,见裴砚舟已在火边,冷声问:“你交了军权,却第一个赶到旧军面前,这算什么?”
“我来回答裴家旧令。”
“他们只认你。你说不是军权,军权便不在了?”
问题并非毫无道理。
裴砚舟让书吏把自己说过的每句话公开记录,也允许现场人拒绝由他解释。关于军功、户籍和家属的申请,全部交给不同官署接收,不经过侯府。有人仍只信他,官差不强迫当场转信,只给三日考虑。
三皇子也想说话,被一名抱孩子的妇人打断:“殿下是来告诉我们能不能回家,还是来问愿不愿跟您?”
三皇子顿了顿:“来查假令。”
“那就查令,别查我们站谁那边。”
妇人拿着的是第四种令纸。纸上除了归营,还多一句“携家中男丁”。她丈夫早死,家里只有七岁儿子。她怕所谓男丁就是孩子,才连夜赶来问。
不同令纸开始出现。
有的要求烧现籍,有的只烧旧名;有的召男丁,有的召全家;还有一张承诺归营者补十九年欠饷。显然不是同一批同时印出,有人在根据各地传回的反应继续添字。
也就是说,布置水漏鼓的人可能离开了,观察七处的人仍在。
午前,桂园回报抓到一个往火边塞新令的卖糕少年。少年不知道雇主姓名,只记得那人买糕时给了一枚缺角铜钱。
铜钱缺口像一条鱼尾。
沈令仪看过,没有认作苏氏桥鱼记。桥鱼是纸上私记,不会把铜钱剪缺。有人故意把所有线索都往苏婉清身上引。
她问少年,雇主还买了多少糕。
“七包。”
“送往哪里?”
少年指向城南。
“他说,送给等开门的人。”
城南没有七仓之一。
那里只有一座已经停用多年的旧兵册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