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旧兵册库十年前就封了。
封条仍在,门锁却是新的。
卖糕少年送来的七包点心整齐摆在台阶上,每包下面压着一张纸。纸上没有烧名令,只写同一句:“吃完进去,把你记得的人写下来。”
台阶旁已经坐着七个人。
他们不是军户,也不是来归营的家眷,而是当年在不同衙门抄过户籍、军功和迁移册的小吏。年纪最大的七十一岁,最小的也近五十。有人靠替人写信为生,有人早已眼花,还有一人如今在义庄守夜。
七人都收到一封私人信。信里写着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旧事:抄错过哪个名字、替谁少记一岁、在哪页故意留过空行。有人因怕旧错被揭来,有人以为朝廷终于要补发抄录工钱。
“谁送的信?”
每个人答案不同。菜贩、香客、邻家孩子、赊米掌柜,都是平日不会引人怀疑的人。送信者只负责最后一段,线头再次散开。
沈令仪没有立即开库。先把七人分开问他们愿不愿继续。两人听说是假令案,当场要走;一人要求先领拖欠二十三年的六个月纸笔钱;剩下四人愿意作证,却不愿凭记忆重写名字。
“写错一个,害的是活人。”守义庄的老人说,“当年就是上面催得急,叫我们先凑整册。”
他收到的信里还夹着半张旧工票。工票是真的,欠款也确有其事。设局者很懂得用尚未结清的旧债把人请来。
兵部查账后承认,七人中五人有欠薪记录,两人账页缺失。先按可证部分发,不以进入旧库为条件;缺页两人可申请复核,不能因别人有账便按平均数发。领到钱后,三人选择回家,四人留下。
“拿了钱也可以走?”一个老人问了两遍。
“钱是从前欠的,不是今日买你们写名。”
老人把银角咬了一下,装进贴身布袋。他仍留下,却只愿辨纸和字,不回忆人名。
新锁由城西一家锁铺所制,购买者自称兵部修库吏,出示的差牌是真的旧牌,持牌人却已病休半年。锁匠记得买锁者左手虎口有烫疤,嗓音像常年吸纸尘。
门开启后,里面没有埋伏。
空库中央摆着七张桌,纸墨俱全。每桌上放一册只有格线的空簿,页数分别对应七仓可能藏的名页数量。墙上挂着一幅京畿图,七仓与城南兵册库之间用红线相连。
这不是集结军队的地方。
是重造一册名单的地方。
若七仓旧纸被烧,七名老抄吏便会凭记忆填回一部分;记不清的空格可以由设局者补。最后出现的会是一册看似来自多人记忆、实则随时能加名删名的新名册。
四名留下的老人看到空簿,反应各不相同。一个认出格线是自己年轻时画法,当场呕了出来;一个伸手想撕,被同伴按住;守义庄的老人则数完每册页数,说设局者连他们各自抄过哪一段都知道。
“你们若逼我们重写,会与他有什么不同?”他问。
御史答,只请辨认工具与格式,不要求补名。四人可以共同看,也可以分别看;觉得某页会触发旧病,可以跳过。医舍派来一名大夫,却不在旁监听口供。第一名老人选择回家,官差给车钱,不把临时退出写成拒不配合。
其余三人辨出七册格线并非一夜画成。纸张新旧相差数年,说明重造名册的准备早已存在,昨夜的烧名令只是有人决定现在启用。最老的那册边缘还有一次水灾留下的泥斑,与秦嵩两年前送入王府的朽仓清单同批纸相近。
这让三皇子府不再只是昨夜偶然发现线索。长史何时收册、谁允许保存、三皇子是否曾翻看空簿来源,都必须补问,却仍不能从纸张相近直接推出王府参与造令。
裴砚舟走到第一张桌前,纸边有新鲜指印。他没有触碰,让锁匠先看。锁匠说桌上曾压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,刚被拿走不久。
库房后窗半开。窗下有纸灰,灰中混着一缕黑线。黑线不是烧过的字,是装订册页用的麻线,涂了防虫药。
守义庄的老人闻过,说这种药只有前兵册房使用,因军册要存几十年。旧房停用后,剩余药料由三名书库匠领走。
一人已死,一人瘫痪,最后一人叫鲁文清,五年前被秦嵩调去修河档房。
鲁文清的住处在南城纸匠巷。官差去时,邻居说他昨日便搬走,留下半月房租未付。房东扣着两箱旧书,不肯让官差直接拿,要求先结欠租。
查案公账可以垫付,却不能替鲁文清永久还债。双方约定只在房东家开箱,相关物暂借,欠租另向本人追。第一箱全是修补工具,第二箱放着七本薄册。
每册只记一个仓名和一串日期。
最近一次日期就是昨夜。七仓下面各有一个不同小记号:秤砣、马蹄、梅枝、经卷、车轮、冰纹、染缸。那些记号对应七处民间见证人的身份。
“他提前知道谁会被选作见证?”御史吃了一惊。
不可能。
七处见证人是昨夜临时分别推选,连太子和三皇子都无法提前知道完整人选。除非这七个记号不是指具体人,而是在告诉暗中观察者,应该盯哪一类人。
房东想起,鲁文清每隔半月都收七封没有署名的短笺。看完即烧,但封皮会留下。她贪纸,捡过几张给孙子练字。
封皮来自七种不同纸铺,内侧却都有一点透明油痕。
药师验出是沉水香油,与黑珠钱绳结心残味相同。沉水香在宫中七处可领,也能从市面买到,仍不能直指皇后。
可油里另混了一味极便宜的皂角粉。
这是尚书省旧档房防鼠用的配方,鲁文清曾在那里做修补匠,秦嵩也能接触。近三年负责配这桶油的人,叫乔广。
乔广的名字再次出现。
他曾在长公主补名册上添“不必再问本人”,也曾借旧路改执行页。封门后他以证据不足被限制离京,一直住在城东医舍养伤。
医舍回报,乔广昨夜没有离开,腿伤也不足以独自跑七地。
沈令仪看着七本薄册:“他不需要亲自去。”
有人替他看仓,有人替他送令,有人替他找抄书人。
乔广真正掌握的,从来不是一双腿。
是那些已经习惯替上面办完最后一段、却从不问前一段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