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文清没有逃出城。
邱家长女交回的令纸上，有一滴青黑墨。城南刻版用的是松烟，只有西河纸库为防水，在墨里添青矾。纸库三年前停产，钥匙一直由旧修书匠轮流保管。
官差赶到时，门从里面锁着。
窗缝冒出烟，附近人以为他在烧册，提水便要撞门。沈令仪闻到的却是湿纸蒸气，不是焦味。她让人先停，隔门喊鲁文清名字。
里面过了很久才回答：“别撞，架子会倒。”
鲁文清在煮纸。
纸库中央架着一口大锅，锅里是泡烂的空白册页。他把七本空簿拆开，洗去格线，准备重新抄成普通纸。四周没有火盆，只有灶火；门后堆了三排旧纸架，一撞确实可能压人。
“你若想毁证，为何还出声？”御史问。
“我毁的是空册。”
“假令呢？”
“刻版都留在澡堂。”
“最后一句是谁添的？”
鲁文清把锅盖合上：“先把灶火封了。青矾锅翻，人会烂皮。”
他要求纸库老工进来处理，不让官差乱碰。老工有两个月工钱仍欠在库账上，开门前先问谁付。兵部说纸库早已裁撤，户部说不在现年预算。鲁文清听见笑了一声：“你们连封一口锅都要先找账，怎么会替那些名字找家？”
沈令仪让查案公账先垫当日工钱，旧欠薪另核，不以老工进门抵旧债。三名老工戴湿巾入库，熄火、移架、开窗，确认没有焚烧，才让其他人进去。
鲁文清右眼一直流泪。不是心虚，是多年修霉纸伤了眼。
他承认刻第一版烧名令，也承认根据七地回报不断改字。乔广只要求把人引到仓前，让名字脱离少数人密藏；补军功、免旧税、免费读书等话是他自己加的。
“你拿什么兑现？”
“他们不来，连问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先骗来再说？”
“官府贴招工告示，不也先写好处？”
“招工写的是能给的工钱。你写的是你给不了的军功和学费。”
鲁文清不再辩。
最后一句“不归营者，现籍作废”来自一张塞进纸库门缝的纸条。他照刻了，因为那句话最能让犹豫的人动身。
“你知道是威胁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刻？”
“是。”
这一次没有贫困、恩情或误会可遮。鲁文清相信目的正确，便主动选择了最有效的伤害。
纸条原件还在。他没有烧，夹在自己眼药方里。字迹不是乔广，也不是秦嵩。纸来自宫中司车仓旧车壁夹层，边缘有同批木屑。
内容除最后一句，还有一行小字：“第三日七门齐开，未归者从新册除。”
七门不是七仓门。
旧京畿军制中，军户归营前要过七道点名门：验旧物、核伤疤、问同袍、对军功、查家属、重编籍、领营牌。七道走完，人才从民户重新成为军户。
每一道都能把不愿回来的人筛掉，也能把愿回来却证物不足的人挡在外面。老兵若伤疤对不上会被当冒领，寡妇若没有同袍作证便拿不到遗饷，孩子若家属册缺页则连申诉位置都没有。所谓七门，过去从来不是七扇真正的门，而是七次由别人决定你是谁。
裴砚舟记得父亲军中曾废过其中两道。战后伤员太多，伤疤位置与旧册不符；逃难家属也不可能带齐营牌。裴靖川允许先按本人陈述领三日饭，再慢慢核。可这项改法只写在一张临时军令里，战后没有成为常例。
鲁文清修过那张军令。他说自己正因见过“先让人吃饭”，才相信烧名令把人召来不全是坏事。沈令仪答，先给饭与先用现籍作废吓人，差的不是一句话，是人能否转身离开。
太子随即命兵部查七门旧规是否仍被地方沿用，却没有当场宣布全部废止。有些验物能防冒领军功，有些问同袍也是失散家人唯一线索。下一步应让申请者选择所求事项，再决定需要哪一类证据，而不是重新赶所有人走完同一条路。
如今七门早已废止。能知道这个旧称的人，至少看过二十年前的兵册房规。
鲁文清看过，乔广看过，秦嵩也看过。裴靖川与皇帝自然更知道。
“你为何洗空册？”沈令仪问。
“我看见那张纸，才知道有人不是要名字公开，是要重建旧籍。”鲁文清低头看锅，“我想引人出来，但不想把他们再编回一册。”
“你已经把他们骗到门前。”
“所以我留下。”
他没把留下说成自首。纸库门从里面锁住，是防乔广的人取空册，也是防官差赶到前被人灭口；可他若真想补救，可以更早报官，不必等墨迹把人引来。
鲁文清被带走前，要求把锅中纸浆交给老工。他说洗下来的纸还能做粗纸，卖钱先补欠薪。
老工不同意：“这是案里的纸，卖了我们又成毁证。”
最终纸浆只取样封存，其余在三方见证下压成七张无字厚纸，不出售，暂由老工保管。旧欠薪从纸库残余设备折价中核，不拿涉案纸付。
鲁文清走出库门，看见外面站着邱娘子。
她没有带孩子，只来问二两银是不是他的。
“是。”
“药方也是真心替我问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让我骗别人家的孩子？”
鲁文清张了张嘴，最后说：“我以为等事情成了，他们都会有好处。”
邱娘子把剩下的一两银放在地上：“花掉的，我慢慢还。你给的药方我留着。不是因为你对我好，我就得替你说你没错。”
鲁文清没有捡钱。
御史也没有让银一直留在雨地，封入单独钱袋，注明一两已退、一两用于治病待分责。
当晚，七处火边的新版假令停了。
可第三日期限还剩一夜。
已经相信“现籍会作废”的人，仍在从更远村落赶来。纸可以不再印，已经印进人心里的恐惧却没有立刻停下。
七地驿站同时收到一份没有署名的更正告知。
上面写：烧名令作废，明日午时七仓开门，所有旧名当众宣读。
这份更正同样是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