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的更正告知,比烧名令传得更快。
烧名令要藏在白线、糕包和私信里,专找可能与旧籍有关的人。更正告知却可以堂而皇之贴在驿站、粮铺和城门,人人都以为这是官府终于出声。
天亮前,京畿已有四十六处抄贴。
有人松了口气,以为现籍不再作废;有人连夜赶往七仓,怕午时宣名时自己不在场;更多人开始猜谁曾改名。船巷里有邻居逐户问,哪家今日忽然关门。蒙学孩子拿同窗父亲的口音开玩笑,称他们是逃军。
一张写着“烧名令作废”的假纸,也能在后半句重新伤人。
太子要发真告知,文书拟了三遍。
第一遍写“七仓不会公开”,可有些旧军户家属确实要求公开亡者军功;第二遍写“未经本人同意不公开”,死者无法同意,失踪者也联系不到;第三遍写“午时不开仓”,又容易被理解成官府继续藏名。
最后只写已经确定的事:午时不会当众宣读全部旧名;七仓仍按各自证物状况查验;活人姓名以本人意愿为先;亡者、失踪者与涉及他人亲缘的记录另行听取家属及相关人意见。假更正纸不得作为身份凭据。
告知没有承诺七仓永不开,也没有把所有人都叫回家等。
七地各自宣读时,反应不同。桂园多数人赞成慢查,北郊有人骂官府反悔,西平码头十几名军眷堵住秤房,要求先看父兄军功页。宫中司车仓外甚至来了两家互称亲属的人,都说自己有权决定同一个失踪宫人的名字是否公开。
沈令仪没有去说服他们相信官府。她先追假告知从哪里印出。
纸是城南慈恩寺免费施出的告病帖。寺中每月给穷人印寻医、寻亲小帖,木版与纸都可借。昨夜有七名妇人借版房,说要印辨伪告知,出示了御史台门前抄来的前半句。看守僧人觉得是好事,没有查官印。
七名妇人没有逃。
她们此刻就在西平码头仓外,领头的姚嫂抱着亡兄旧军靴。兄长二十年前随军失踪,兵部说阵亡册无名,家中便领不到抚恤。她听说七仓藏有名页,已经来问三次,每次都被告知等待本人意愿。
“我哥哥若活着,可以自己选。”她说,“若死了呢?你们等谁点头?”
这是现行办法没有解决的问题。
沈令仪答:“可以由你申请核与你哥哥相关的页。”
“我申请了。你们说那页还粘在一起。”
“修复需要时间。”
“二十年还不够?”
她昨夜听说午时七仓开门,便以为只有把消息传遍,官府才不能再把名册关回去。其余六名妇人也都有失踪亲属。她们不是乔广的借据人,也没见过鲁文清,只从火边听到假更正,擅自补上官印式花边,大量抄发。
“你知道会暴露活人?”
姚嫂说:“活着为什么不能认?”
北郊一名老妇走出来:“因为我改名后嫁了人。我前夫家若知道我活着,会说我没守节,把女儿从婆家赶出来。”
姚嫂看着她,第一次没能立刻答。
“你想找哥哥,我不拦。”老妇说,“别拿我的名字替你撞门。”
两种伤都是真的。一个被旧册遮住亲人死亡,一个靠新名避开旧生活。不能让其中一方因为更可怜,便替另一方决定公开。
七名妇人承认私刻官式告知,却不同意被当作烧名令同谋。证据也证明她们是在听到假消息后才印,不参与前一轮召集。木版暂封,寺中正常告病帖另刻简版继续印,不能因版房被借便停掉穷人的求医路。
姚嫂愿承担纸墨和误导造成的驿卒工钱,不肯为所有围仓负责:“他们本就想来。”
这句话只对一半。有人本就想来,也有人因她写“当众宣读”才赶路。七地逐人询问来因,能证明因此误工、受伤或多付车费的,从七名印帖者、版房疏查与官府迟发辨伪三方分担,比例后定,先垫眼前返程。
午时将近,西平码头的人不肯散。
姚嫂提出先开哥哥对应的盐袋。她不看全册,只看是否有姚平安三个字。北郊老妇则要求自己的相关页继续封着。
同一座仓内,公开与不公开不再是两拨人的口号,而是两项可以同时提出的请求。
秤手把十三只轻盐袋编号摆开,却没有编号任何人。姚嫂不知道哥哥在哪一袋,若逐袋拆,仍可能先看见旁人的名字。
“能不能让不认识我们的人先找,只告诉我有或没有?”她问。
这正是一个可行办法。
由两名与军户无亲缘、无官署利益的人在遮挡姓氏后查找指定名字;若找到,只将姚平安相关行交姚嫂核验;同页他人内容盖住。是否进一步公开,再按那个人的生死和相关者情况决定。
姚嫂同意,却要求自己能看见查找全过程,免得官府又说没有。
盐仓为她架起一道半透明纱屏。她看得见开袋、取纸、遮页和翻检动作,看不清无关字迹。
第六只盐袋拆开时,查找人停了。
纸上有姚平安。
名字后没有写阵亡。
只写:永熙九年,自愿不归旧营,去向由本人封存。
姚嫂抱着军靴,脸一点点白下来。
哥哥可能没有死。
也可能活着,却选择二十年不回家。
她等来的真相,并不比没有名字更容易承受。
姚嫂第一反应是追问封存去向。查找人没有揭开遮纸,只告诉她,页边另有一枚本人按印,封存不是秦嵩单方面所写。她可以申请由中间人递信,不能当场拿走住址。
“我是他亲妹妹。”
“所以你有权告诉他,你在找。不是替他决定必须回来。”
姚嫂险些把军靴砸在纱屏上,最后却抱得更紧。她要了一张申请纸,写到“想见”两个字便停下,改成:“母亲已故,我还活着。你若不愿见,只回一张平安。”
她仍怨,也仍想知道哥哥为什么不归,却没有在纸上先写不孝。那不是原谅,只是给对方留了一个不回家的位置。
盐仓没有因找到第一人便继续开袋。第六袋重新封好,姚平安一行另作有限抄件,其余十二袋仍待各自申请。围仓人有人失望,也有人第一次看见,不公开全册并不等于什么都查不到。
傍晚,另外六仓各收到十几份具体查询申请。七仓同时全开的压力没有消失,却第一次被拆成了一个个真实姓名背后的不同请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