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到了,没有鼓声。
西平码头先听见秤砣落案。
秤手确认十三只盐袋重量、封线和昨夜记录无误,姚嫂与另两名申请人站在纱屏后,看守人这才剪开第一根线。盐受潮结成硬块,必须一点点敲,油纸夹层不能硬抽。
北郊旧草仓慢了一刻。夜里马棚走水,养马户先救出两匹病马,等火星全熄才来。御史没有以七仓同开催他离开火场,回执只写“因救马延后”。
照水冰仓最快。融水已经漫到木板边,掌柜让伙计先开排水沟,再把七块垫印板移上干架。原定民间见证的一名伙计发热,由另一人替换,换人原因与时辰写在门簿,不等尚书省批准。
桂园东花仓开门前,失明老妇先摸了一遍封条。她看不见字,却记得自己昨夜按下的三道蜡边。中间一道有新裂,官差立即要封仓重查。老妇却说夜里降温,老蜡本就会裂,让人先比门缝灰。
灰面完整,没有脚印,裂纹也从内向外自然张开。仓没有被动过。
长公主站在梅树旁,看着老妇比官差更熟悉这扇门,忽然问:“你从前为何不告诉本宫,封蜡冬夜会裂?”
老妇答:“您从前没来守过夜。”
长公主没有再问。
皇陵南纸仓最难。灰堆里的纸一碰就碎,抄经婆子只允许先取最外层三片,不因别处已经开门就加快。城西染料仓则先把六箱搬到通风处,防虫石粉扬起,所有人蒙湿巾查验。
宫中司车仓要照常送两辆病车。北门车行老妇先验车壁,确认不是藏纸的旧车,才放行。宫人不必因查仓错过就医,车出去后也不算封条失守。
七处各自开了。
没有任何一人同时站在七扇门前,也没有一枚印统领全部钥匙。
尚书省只收到进度:盐仓开两袋,草仓取一筒,冰仓移七板,花仓拆半车竹,纸仓取三灰片,染料仓展一箱,司车仓验四壁。
太子问:“这样何时能查完?”
“不知道。”回报女吏说,“但每处都知道今日查了什么。”
总表第一次贴出时,还有人嫌数字太少。盐仓只开两袋,便有人骂秤手故意拖延。秤手把自己被盐块磨破的掌心摊出来,说每袋夹层拆后还要重新封盐,若只顾翻纸,码头三日后便要赔一仓受潮货。
仓物所有者的损失也列进进度。盐可重新出售多少、冰融掉几成、竹架缺多少、染料箱通风后是否变色,均由原经营者记,不由查案人自己宣布“无碍”。七仓不是等着英雄开门的七只宝箱,里面还有许多人明日要用的东西。
北郊有人提出自愿帮忙加快,被养马户拒绝。申请查父亲的人可以旁观相关环节,不因此获得翻别人铁筒的权限。后来改由他们帮着搬外层干草,按短工付钱,既不碰证物,也不用白做来换自己的答案。
长公主在桂园吃了老妇答应的粗面,按客饭付钱。她想多给一锭银,被老妇推回:“欠工已经另算,这碗只值八文。”长公主最后投了八文,没有把一次守规矩当作自己的新功德。
第一批结果陆续出现。
姚平安相关页比昨日多出半行:他自愿不归旧营,随南下水工队离京,封存期十年。十年早已过去,去向却没有按约通知家属。姚嫂有权申请追问十年后发生什么,哥哥当初不归的选择仍有效,两件事都写进回信。
草仓铁筒里不是纸,而是一块被刮去姓名的铜牌。药水显字后,旧名指向赵婆的丈夫,但伤疤记载是右腿刀伤,不是左肩箭伤。赵婆等了半日,只等到一个仍不能确认的答案。她没有被要求继续等在仓外,递信若有回音会送到村中。
冰仓木板凹痕拼出十三名经手书吏,其中四人此前从未进入案卷。名字先用于查经手,不公开其抄过的军户。花仓竹页则出现苏氏田租被转给军粮的记录,既可能补偿旧军,也可能侵占现耕者,不能只凭“军粮”认作善举。
纸仓灰片复出一个“纪”字,与失踪旧车夫老纪相合,却没有全名。染料仓第一箱找到五张被撕去下半页的迁移单,撕口新旧不一,说明有人多年持续取用,不是昨夜一次搬箱。
司车仓四面旧车壁中,三面有夹层。第一面藏七门旧规,第二面藏中宫空白取车条,第三面却只有一张孩子画的马。
车行老妇不肯把画当废纸。纸背写着一句很浅的话:“爹说名字藏在车里,人就不会被抓。”
孩子是谁,父亲是谁,都不知道。
这张画不进入军户姓名公开册,只作为车壁曾被家庭使用的证据保存。若未来找到画者,由本人决定是否取回。
午时,七仓没有出现一册完整名单。
围观者开始失望。有人以为开门便会看见全部真相,有人怀疑官府趁遮页偷偷藏走。姚嫂站出来说明,她看见了开袋全过程,只查到哥哥一行,不代表其他袋中没有名字。
“我也想全看。”她说,“可昨日若先念别人的,今日被围住的就不是我一个。”
她不再要求当众宣名,却仍要求每日公开查验数量。七仓进度总表因此贴在尚书省门外,只写数字与损坏程度。
傍晚汇总时,一个奇怪的空缺出现。
七仓今日所见材料,页首都不是第一张。
盐仓从第二页起,草仓铜牌编号从二开始,冰仓七板少首板,竹页、灰片、迁移单和车壁记录也都缺最前一件。不同人、不同年份、不同藏法,却像有人有意先取走每部分的开头。
三皇子说:“把七仓开篇合起来,才是总目。”
“可能是。”太子没有下定论。
七个开头若在一人手里,那个人不必拥有全部姓名,也能知道每仓藏什么、从哪里开始查。
沈令仪让七处只核物件缺口,不传姓名内容。回报在夜里拼成一张无名位置图。
七个缺口的裁边宽窄完全一致。
它们曾经连在同一张纸上。
那张纸不是名单。
是七仓的总目录。
而目录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,正是十九年前裴靖川送入御前的黑漆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