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午时，七处仓外都有人盯着日影。
假令说，不归营者现籍作废。
真告知已经贴遍京畿，户部也公开声明没有任何废籍命令，可许多人仍不敢全信。过去一张真印假令就能关九门，如今一句“不会作废”，要到午时真正过去才算数。
南河船巷的妇人把补领凭单、剩下半张户纸和孩子学籍全摆在桌上。丈夫守在门口，手里攥着没有烧完的令纸。两人没有去七仓，也没有互相劝。
午时钟响第一声，粮铺照常开账。
第二声，蒙学先生把十岁女孩的月考成绩誊入原名册。
第三声，户部各地册房没有划去一个名字。
什么都没发生。
妇人坐下来，像突然失去力气。她不是因官府守信而感激，只是终于知道，那张纸无法再决定一家今日有没有饭。丈夫把假令投入水盆，没有烧。他说自己以后还要拿它证明，七百文欠饷承诺是谁写来骗他的。
七仓火边也没有人被点名归队。
北郊最后仍有四十一人留下，其中十八人递了具体查询，十二人等家人来接，六人只想看午时是否出事，另五人没有说明。时辰过去后，二十三人陆续离开。守仓人不登记离开方向，只记人数变化。
三皇子问：“若里面混着送令者呢？”
“查具体行为。”沈令仪说，“不能因一个人不肯说来意，就跟到他家。”
假令的三日期限失效，不等于所有危险消失。乔广的二十七张借据尚未全部收回，鲁文清刻出的木版可能另有副版，薛成所说的旧笔札房跑腿也没找到。
梁九是眼下最近的线。
碑阴七门图不是普通示意。七道门上各缺一角，连起来正好是碑坊地下排水沟的走向。石工拆开最下方活动石板，在沟里找到梁九。
他左臂骨折，已经昏睡一日。身边有半袋干饼、一只空水囊和从御前笔札房取出的旧规原件。纸上“未归者从新册除名，不再追召”完整可见，证明威胁确由后来删改。
梁九醒后说，自己取纸下屋顶时，看见一个穿内库短褂的人等在巷口。他本应把纸交过去，却因对方先问“有没有不归便除籍那句”起了疑，只给抄件，留下原件。
那人发现少页，追到碑坊。梁九怕牵连同伴，躲进排水沟，追赶时摔伤手臂。他在碑阴刻匠名和七门图，是想让妻子知道去哪里找，却没想到监工从不许家属靠近御碑。
“那人长什么样？”
梁九只看见侧脸。年约五十，左耳缺一小块，手指没有书吏常见的墨茧，反而有常年握缰的硬茧。
薛成说旧跑腿每月来取废纸，众人便先把他想成内侍或书吏。梁九的证词说明，对方可能是车夫。
王福被请来辨认描述。他说十九年前雨夜，青篷空车原定有第二名接应车夫，那人临时没出现，陶姑只叫他“老纪”。左耳是否缺角，他没看清。
陶成查母亲旧账，找到一笔“纪车夫伤耳药”支出。没有全名，钱从皇后太子妃时期私账出，后来此人再未领工。
线索暂时停在一个姓纪的旧车夫，不能为了赶在开仓前抓人便搜遍同姓。
七仓是否继续封着，已经不能只等这条线查完。
封得越久，纸页越受潮，仓内正常物资也越难使用；仓外申请越积越多，假告知就越容易再次许诺“一次全开”。可若七仓各自随时开验，某处先出现完整名单，仍可能被一家抢先控制。
午后，七地守仓人、民间见证、申请人和物资使用者分别回话。
盐仓要先把十三袋防潮纸移出，否则陈盐继续结块；草仓养马户要求每日能取固定草料；冰仓冰砖正在融；桂园花仓不能耽误搭秋架；皇陵纸仓需保护未烧灰样；染料仓附近水沟怕油污；宫中司车仓仍要出两辆送病人的车。
最终决定，七仓次日卯时同时开启查验区，不是同时公开名字。
每处只开与已提交具体申请、证物保护和正常使用有关的部分。无关姓名遮盖，活人先递询，亡者由申请家属查相关行，身份冲突另开记录。原守人继续参与，七处各设不同民间见证；东宫、三皇子府、侯府和长公主府都不得单独领队。
最重要的一条，是七处结果不汇入一册完整总名。
各仓只报已查范围、物件状况和需要跨仓核对的片段。跨仓核对由双方在场临时比对，结束后各自封回，不让任何一个人借整理之名重新拥有全册。
有人问沈令仪：“没有总册，如何知道查完没有？”
“可以有进度总表，不必有姓名总表。”
总表只写每仓页数、受损数、已申请数、待联系数和拒绝数。它能让天下看见官府做了多少、还欠多少，不必让天下看见每个活人的新名字。
沈令仪没有担任七仓总管。她只负责公开标准和受理异议，自己涉及苏氏、母亲与裴家的页，交无亲缘查验人先处理。裴砚舟也不去北郊草仓，以免旧军户把开门当成侯府召回。
长公主问自己能去哪里。
“您可选择一处旁听，不碰原物，不发命令。”
她选了桂园，因为失明老妇说梅树旁还欠她一顿面。
三皇子选城西染料仓，太子留尚书省收七地进度，不亲临任何一仓。皇后申请看宫中司车仓，被两名旧宫人反对，最终只收抄录回报。
夜里，七处重新检查封条。
同时开门不用一面总鼓发令。七地各按当地更漏，在卯时到点后自行拆封；某处因雨、火险或见证未到可以延后，并公开原因，不要求为“整齐”冒险。太子只收回执，不以哪一仓最先开作为功过。
姚嫂申请去盐仓见证哥哥相关页，赵婆留在北郊等回信，南河妇人选择照常送孩子上学。并非所有被假令惊动的人，都必须站在仓门前等一个盛大答案。
没有一张现籍因三日期限作废，也没有一个旧名因此自动恢复。
所有人等的是第二日卯时。
七扇真正的仓门，将在同一刻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