邮袋没有立刻送进侯府。
它停在照水驿原来的收件柜上,驿卒、御史女吏和沈令仪三方先验封口。麻绳结法是云州官驿常用的双回结,火漆却来自民间蜂蜡,邮袋没有走八百里急递,只沿商队和驿站逐段托送。
每一段都有真实脚程,也有两处空白。
第一处在云州回声谷到临泉镇。送袋人没有登记姓名,只在客栈付了三日寄存钱。第二处在临泉镇到北河渡,船户记得接袋的是个戴斗笠的老妇,却没见脸。
十二日能走到京城,说明邮袋在七仓开门前已经出发。寄件人不知道烧名令会如何收场,却知道七条目录即将回京。
沈令仪先问驿卒:“它是公件还是私件?”
“封面只写您的名字,没有官衔。”
“那便先按私信开。”
她仍在照水旧栈的内室拆封。裴砚舟没有进门,御史只在外间等她决定哪些内容入案。与第403章不同,这一次沈令仪没有独自待很久。她请白芷坐在窗边,负责记邮袋内有多少物件,不读信中文字。
袋中共有九件东西。
七封小信,一张没有姓名的路线图,还有一只用旧布包住的木印。
七封信的封口各不相同。有人用米浆,有人用针线,有人干脆折两道不封。信外只写自己的选择,不写旧名。
第一封:“愿以现名作证,不回旧籍。”
第二封:“只答蒋同是否活过,不答如今是谁。”
第三封:“愿见亲人,先由亲人来信。”
第四封:“不愿京城再联系。”
第五封:“旧军功可查,田产不追。”
第六封:“人已亡,由同住者说明。”
第七封没有字,只按一枚拇指印。
指纹上有一道斜向旧伤,与素秋收到的无字信缺失的那道纹路正好相接。不是相似,是同一只手在不同角度留下的两部分。
蒋同至少在三年前仍活着。
但这枚新指印是谁按下,仍需验送信链和印泥。不能因为两道旧纹拼齐,便认定他今日还在回声谷。
路线图只画七条出谷路,没有标哪条有人居住。图角写着:“信可进,兵不可进;一人来,一人答;持全册者不得入谷。”
最后一句像是在防秦嵩,也在防如今任何想把七仓重新合册的人。
木印则让白芷愣住。
印面是一条缺尾桥鱼。它不是苏婉清私人信中的完整记号,正是烧名假令上被仿错的样子。木纹新,刀口也新,刻成不超过半月。
有人把造假工具一并寄来。
印柄底部刻着四个小字:“京样,谷刻。”
意思是图样来自京城,木印在谷中仿刻。回声谷并非站在远处看着所有事情发生,有人收到过京中送去的假令样本,甚至可能参与七条目录的新墨回寄。
沈令仪没有立即拆七封内信。外封选择已经说明,有一封明确不愿京城联系。它为何仍被装进邮袋,需要先确认是本人主动写“不联系”,还是有人替其作答。
她先看袋中总说明。
寄件人写,七封信分别由七户交出,自己只负责装袋。愿公开的可拆,不愿联系的一封只用于证明拒绝,不开正文。无字指印要交素秋辨认,不交皇帝、裴家或苏氏。木印可以入案,路线图只许描路线数量,不许抄具体转折。
这些条件不是官府预先同意的命令,却是寄件人愿意交证的边界。沈令仪把它们逐条写入收件单:能够遵守的当场确认,涉及证物归属和后续审理的注明需共同商议,不以先收邮袋视为全部接受。
第四封不拆,只隔封查纸张和是否有夹层。第一、第二、第三、第五、第六封由她分别开启。第七封只取指印拓样,原纸仍封。
信中没有苏婉清的名字。
第一封来自一名现叫冯嫂的接生婆。她承认十九年前曾是北军医女,愿说明换籍经过,却不回京,希望在云州本地由女官问话。
第二封只写:蒋同在永熙二十二年冬天离开回声谷,去向不知。他离开前左手拇指确有一道新伤。
第三封是姚平安写给妹妹的回条。他还活着,不愿归乡,也不拒绝妹妹继续写信。母亲去世的消息使他停笔很久,纸上有一团晕墨。
第五封属于一名旧押粮卒。他要恢复三年军功,因为孙子求学需家世清白;他不追旧田,因田上现住一家六口。
第六封说,写信人丈夫三年前病故,临终用过蒋同的名字送信。素秋收到的无字指印,有可能是丈夫按下,并非蒋同本人。
刚拼齐的指纹又出现另一种解释。
沈令仪读完,没有失望。证据不是为了给期待服务。蒋同活到三年前与蒋同亲自寄信,是两件不同的事。
素秋收到通知后,只同意在皇陵菜地看指印拓样,不入京。她辨认那道伤纹时说,母亲旧信曾提到蒋同切药伤了拇指,可亡夫也可能照着旧印按信。她没有因期待父亲活着,便把纹路认得更像。
拓样看完当场封回,素秋只签“与旧述相合,不能确认按印人”。这句话没有让线索闭合,却替后来任何一次认亲挡住了抢跑。
她把可入案部分交外间御史,姚平安回条另封,先送姚嫂。第四封拒绝信只记“有一户明确拒绝”,不记纸张来源与可能身份。
裴砚舟问:“寄件人是谁?”
总说明末尾仍没有姓名,只有一句:“我曾替苏婉清守过七年谷口,也曾替秦嵩送过一封假平安信。两件都要问,来时别只把我叫证人。”
下面按着一枚掌印。
掌心有长期握缰磨出的横茧,左耳位置却无法从印上看见。
沈令仪想到纪无声。
可邮袋最底下还有一小块旧布。布边缝着细密的回针,是苏婉清教她缝衣时惯用的手法。十九年过去,同样针法可以被许多人学会,也可以由母亲亲手留下。
白芷问:“要把它算作夫人的东西吗?”
沈令仪把旧布单独装袋。
“先算一块布。”
她不再因为像母亲,便先替证物认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