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四面木牌没有名字,却已经盖过印。
印不在正面。
抄经婆子将牌侧过灯火,桐油下浮出七层颜色不同的蜡痕。最早一层发褐,最新一层仍带暗红。军籍、户籍、军功、家属、营牌、医验与地方保结,该在本人出现后逐道核验的七门印,提前全压在空牌背面。
以后只要刻上一个名字,便像已经走完七道门。
“这是给归营者省手续?”皇陵守仓人问。
裴砚舟看完拓样:“也可以给任何人造一段走完手续的过去。”
程铎那样已经死过一次的人,可以被刻成另一个活兵;从未从军的人,也能借一块牌领军饷、田地和家属粮。空牌不是为了恢复旧名,是为了随时生产可替换的新身份。
二十四块不能立刻送京。
皇陵南纸仓灰层尚未清完,木匣又与仓地连成一处证物。抄经婆子担心宫里来人以“御物”名义搬走,守仓人则怕留在当地招来抢夺。双方争了半日。
最后木匣原地上双锁。一把由守仓人保管,一把由抄经婆子选出的陵户保管;御史只贴封条,没有第三把总钥。牌逐面描图,但七层印不在同一张拓纸上完整显现,避免一份拓样本身成为造牌模板。
“若审案要看全印呢?”御史问。
“到这里看。”抄经婆子说,“你们能让我们进京作证,也能让查验人走一趟路。”
她不是因为保住灰纸便自动获得永久保管权。七日后陵户重新推选,可换人,也可改存法。权力不因一次做对就终身归谁。
第一面木牌背层最浅,修印匠只能辨出六印。第二面七印齐全,却有一印倒盖。第三面木心开裂,不可能真正佩用。二十四面并非整齐完品,有八面是试牌,十一面可用,五面状态待定。
兵部最初把全部写成“二十四面伪牌”,被抄经婆子要求改正。试过、废过和能用过,关系到造牌者做了多久、改过几次,也关系到最后能制造多少身份。
仓外很快有人提出,既然牌还空着,不如给那些烧掉现籍的人应急。南河船工甚至愿意出钱刻名,他认为七印都是真的,比七日临时凭单更管用。
抄经婆子把匣盖合上:“正因为管用,才不能给。”
一块先有全部印、后补姓名的牌,看似能救眼前急处,也会让持牌人一生无法证明哪一道核验真正发生。今日刻给受害者,明日便有人说所有归名都是拿空牌补的。
船工不服:“那我们挨饿时,官府给的临时纸也有人不认。”
这是真的。七日凭单只能解决部分生活,不如七印木牌便利。沈令仪没有让他为大局忍耐,只让户部继续承担凭单被拒的后果:哪家粮铺、学舍和医馆因手续疑问不认,官署当日派人解释;因此产生的合理误工先记,不让受害人自己跑遍衙门。
“空牌不能用,不是因为你不配。”她说,“是因为它把本该由七处承担的核验都变成了一块木头的谎话。”
船工仍骂麻烦,却没有再要牌。他把被粮铺拒过一次的凭单交给户部,要求在背面补盖“拒收责任由发证处承担”。这不是七道预印,只针对眼前一张纸的真实用途。
另有一名军眷想买裂开的废牌留作亡夫纪念。她说木料来自旧军械库,也许丈夫当年摸过。物证不能出售,但允许在不显印纹的一面拓一张木纹。她最后没有拓,因为看清后发现自己想要的不是木头,只是一直没人告诉她丈夫是否在册。
她的查询另立一份,不拿一件案物冒充答案。
木料来自同一株老榆。年轮宽窄与城北旧军械库二十年前换下的门梁相合。旧门梁按账应劈成冬炭,领取人却是兵册房修补匠鲁文清的师父。
鲁文清看见木纹后承认,少年时替师父刨过一批牌胚。他以为是补领军牌,只负责上桐油,不知印从哪里来。十二年前乔广找他重开七门时,曾拿出一块同木牌问能否照做,他拒绝刻名,却帮忙修了裂缝。
“为何此前不说?”
“你们问我刻没刻烧名令,我答了。没人问我修过什么木牌。”
又是一句只答所问。
这一次御史没有把所有旧事都归成隐瞒。鲁文清确实未主动交代,但当年刨胚时尚是学徒,十二年前修裂牌时已能看出空印异常。两段知情程度分开记。
乔广则说,自己只见过一面样牌。那块牌背面的七印中,最后一道营牌印尚未盖,持牌人要到集结地才补。皇陵箱中却连第七印都提前存在,说明另一条造牌线比他掌握的更完整。
“谁有七道印?”
“没有一个人该同时有。”裴砚舟说。
七印分属不同官署,正是为了互相核验。空牌能一次盖齐,要么七处都有人参与,要么有人收集了全部旧印模。
侯府失踪的旧印匣毡只能翻军印,远远不够。
七仓当日继续按申请查验。西平码头第三只盐袋里找到一张印领簿,记录二十四次“借样半刻”,没有写借什么印,日期横跨十三年。每次经手人都不同,有人已经死,有人调任,有人仍在衙门。
这些人不能因名字同在一页便全抓。先问是否知道借样用途,再查印是否离库、谁在场。第一名退休印吏承认收过五两银,让人隔纸拓户籍印,但坚持只此一次。
“五两用在哪里?”
“给儿子娶亲。”
儿媳听见后脸色难看。婚姻用了这笔钱,不等于她也参与拓印。五两无法从十九年的家产里直接剥回,只先记印吏个人所得与造成的风险,家庭现住屋不封。
第二名借样人已经亡故,女儿保存着父亲日记。她愿交与印有关的三页,不交父亲晚年病中私话。日记写,借印者戴内侍帽,左耳边总漏出一块白布。
纪无声再次出现。
他用了至少十三年,逐处取得七道旧印样。也许他在替秦嵩办,也许在执行皇帝的重编准备,或者两边都借。
当晚,桂园东花仓按黑棺竹皮尺寸探查仓梁。
第二只长木匣从花架旧梁内滑了出来。
匣子没有烧痕,锁也完好。
开锁前,失明老妇先摸到匣盖上刻着一个名字。
不是纪无声。
是苏婉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