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新军牌木料”没有买一根新木。
四百三十二两从内库拨出,经兵部军器监转到城西永茂木场。木场账写购老榆三百根,送往北郊制牌房。可当年车脚簿只有七辆空车,每辆都轻得不像载木。
木场东家早已去世,两个儿子为这笔账争了半日。长子说父亲只是替官府走账,次子说银子确实进了家中,否则不可能同年买下三间铺面。
两人都拿出契书。
三间铺面总价四百一十两,购置日期在收款后五日。余下二十二两用于修屋和宴请军器监书吏。钱没有买木,变成了木场东家的产业。
“铺面要封吗?”长媳问。
其中一间如今是她经营的酱坊,养着十二名伙计。她嫁入木场家时并不知道买铺钱来源。若一封,最先没工的是伙计,不是已经亡故的公公。
查验先保留铺面经营,租利中与四百一十两原始本金相关部分暂记待处置,不让家人转卖,也不抽走日常周转。长子、次子各自继承多少、是否知情,分开核;儿媳嫁妆添置的灶和酱缸不列入。
空车运的不是木,是七捆旧门梁。
城北军械库本应劈炭的老榆门梁,没有经过买卖,直接装上车。四百三十二两只是给取梁、盖章和沿路闭眼的人分钱。每车一捆,每捆对应一处旧印房。
七名车夫中还能找到四人。三人只记得拉空车进军械库、重车出,不知梁木来源;第四人当年发现车底夹着银包,私取二两,回家后又怕惹事,把银埋在灶下。旧屋早已拆迁,银子无法找回。
他愿意从现有工钱里赔,妻子却说家里正给孙女治眼。御史没有因二两数小便一笔勾销,也没有当场拿走药钱。二两作为个人不当所得记债,按月可承受数额偿还;若最终证明银包本为非法分赃,不影响他私取仍属自己的行为。
另外三名车夫没有因同走七车便共同背责。有人以为拉的是冬炭,有人看见门梁却不知道账写新木。只问各自所见,不要求他们补齐整个骗局。
车脚簿没有车夫姓名,只在七行末尾画闭眼鹤。
纪无声既运目录,也运造牌木料。
内库为何拨钱,需要皇帝解释。拨银纸使用御前小印,批注只有“旧军牌不足,备料勿扰民间新木”。皇帝承认是自己所批。
十二年前,他准备启用七门重编,担心突然征购新榆引人注意,也怕地方借机加派,便准用军械库废梁。四百三十二两原应支付制牌匠、验印人和重编前三个月安置,不是木价。
“为何账上写买木?”太子问。
“真用途不能公开。”
“所以您允许一笔安置银伪装成木价?”
“朕没有允许木场吞银。”
可皇帝要求用途保密,又不设能看真账的复核人。军器监不能写制牌,内库只看木场收据,木场便用三百根从未出现的老榆把银子全领走。帝王没有命人买铺,也让这笔钱天然适合被吞。
当年军器监主事已经病故,副手仍在。他承认收过二十二两宴钱,却说其余银子后来由内库另拨,制牌匠没有因此欠工。
“另拨多少?”
“八百六十四两。”
又是翻倍。
八百六十四两没有写军牌,记作“济安善堂冬炭”。当年冬天并不冷,善堂炭耗却比往年多出四倍。长公主在账末盖了便印。
她看过抄件后没有否认:“炭车运过牌胚。”
皇帝不愿让兵部直接掌握重编制牌,私下请她借善堂车路分送七处。长公主认为若旧军真要重编,先安置家眷比先点兵重要,因此答应运木,同时截下一半银设七处临时住屋。
“截银是否报过?”
“报给皇帝。”
皇帝说只知道她用善堂协助,不知道截下一半。
两人的记忆再次相反。
长公主拿出当年回条。上面写“家属先安,可便宜支取”,是皇帝亲笔,却没有具体数额。她据此留下四百三十二两,另四百三十二两随炭账支付车路、工匠和七仓保管。
“便宜支取不等于一半。”太子说。
“当时若逐笔等你父皇批,重编消息早漏了。”
“后来为何不补报?”
“因为重编没启,住屋却已经有人住。”
七处临时住屋后来并入济安善堂女院和军眷院,真实安置过一百多人。有人受益,也有人因住屋名额被要求替善堂送信做工。那四百三十二两并非全被侵吞,却沿着不公开的用途继续长成了长公主手里的权限。
现住的三十六户收到查账告知后十分不安。有人担心承认住屋来自截银便会被赶走,主动去公主府求保;也有人多年交过修缮钱,认为房子早不算恩赐。沈令仪让每户只核自己入住年份、交费和是否愿留,不要求评价长公主功过。
第一户老太太拿出十四张修屋收据,金额已经超过当年分到的屋价。她不接受“继续免费住”的安置,要把产权争议正式立案。第二户只住三年,不想买房,希望给半年搬迁期。第三户愿继续租,却要租金公开,不再替善堂无偿守夜。
同一笔截银长出的住屋,十九年后已经变成三十六种生活。返还不能把它们倒退成一张原账。
查账不能把现住者赶出以收回旧银。住屋产权、当年截款、后来修缮与住户选择分别处理。长公主府若需返还,不以收房为唯一方式,可以从非救灾产业补足。
另一半随炭车走的银更散。
七名工匠各得十二两,七处保管各得六两,车脚、桐油、印泥和封口共一百零八两。账面仍剩一百六十二两无去向。
副手说,这笔钱由纪无声亲领,理由是“收回废牌与拆旧路”。
他没有拆。
皇陵箱里二十四面空牌、桂园十七枚削名牌,都证明旧路被保存。纪无声拿了拆路的钱,却继续替不同人运牌、做匣和藏目录。
沈令仪问:“他最后一次领钱是什么时候?”
副手翻出一张夹在炭册后的收条。
不是十二年前。
是两年前,黑棺订制前十日。
金额一千七百二十八两,名目写“巡检营新募人牌”。
落款盖着三皇子府账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