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郊木匣开锁时,三皇子没有到场。
他申请旁看,被养马户拒绝。匣盖盖着王府双印,正因如此,王府不该再成为开匣一方。三皇子可以领取完整查验回报,也可以提出异议,不能亲手碰原物。
匣内第一层是一百面双印空牌。
数量、木纹与巡检营失踪牌完全相合。每十面以麻绳捆一束,绳结上写招募月份,从两年前一直排到今年冬天。三皇子只批过一次三百人,牌却预备按月继续补。
王府长史承认,纪无声交牌后曾建议建立“常补数”:巡检营无论退出、病亡或转籍多少,账面始终维持三百。三皇子没有亲笔批准,只在呈单上写“名额勿缺”。
“我说的是缺人便按规招。”三皇子在回报中辩解。
可“按规”没有写进纸上,“名额勿缺”却成为下面能执行的四个字。长史、乔广和纪无声都可借它让空牌先于人存在。
一百面空牌暂不销毁。已经有人要求当众烧掉,免得再被使用;养马户不同意。他说牌是如何做出、印为何提前盖,尚未查清,一把火只会让所有经手人轻松。
木匣第一层封回,底板却比黑棺竹皮尺寸所画厚一倍。
打开暗扣后,下面还有三层。
第二层是三百面盖齐七印的空牌,按成年男子、妇人和未成年人各一百面分开。牌形没有差别,捆绳颜色不同。第三层是一百五十张预写死亡回条,姓名处空白,死亡日期却从今年冬至排到三年后。第四层则是三百张新入营回条,同样没有姓名。
一边预备谁死,一边预备谁补进来。
只要在死亡回条填入一个现有名字,再把同名刻上新牌,旧人便可以从账上死去,新人顶着他的军功、饷额和家属份继续服役。被写死的人若仍活,便成为不能公开出现的逃卒;顶名者也永远无法用自己的身份离开。
程铎不是偶然。
陆三、高平和此前每一个“死后仍当差”的名字,也不是零散造假。匣中纸牌足够再制造三百个同样的人。
三种捆绳都附有小签。
男子签写“补营”,妇人签写“安置”,孩子签写“随母”。字迹出自乔广。死亡回条的格线由鲁文清师父所画,纸张来自皇陵南纸仓,七印收集跨越苏婉清、秦嵩、皇帝重编、长公主善堂车路和三皇子巡检营五段时间。
没有任何一个人从头做完,却有许多人为下一段留下了可用的东西。
匣底压着一张人数表。最早只写十一名妇孺,后来变成二十四、八十六、一百五十,最后定在三百。每次数字增加,旁边都有一句理由:边关急、灾年乱、手续慢、旧人散、名额缺。
最后一行是长公主旧便印,旁注:“总数照旧,缺者补齐。”
长公主此前已经承认写过“名额照旧”,却称只针对善堂领粮人数。眼前纸张与她交出的私印短信同批,位置却在新入营表下。
“她知道补的是人。”御史说。
沈令仪没有抢先确认。纸的位置可证后来被放在一起,不能单凭上下页证明长公主盖印时看过整匣。需要核便印时辰、递送人和她当日所见页数。
人数表边角还有三皇子府新墨。长史在封门前添过“巡营可接一百”,说明他打算把一部分七印空牌用于王府新募。三皇子是否知道,要与暗账和问话对照。
皇帝的小印没有出现在匣底,却在三百张死亡回条的纸封上。纸封使用十二年前御前重编预备印,封口后来开过三次。皇帝可以说自己只批空纸,仍须回答为何允许预写死亡日期。
查验持续到深夜。
仓外聚集的军户家属要求看牌。不是所有人都想看,有人怕在空白处认出丈夫曾用的编号。最终只公开物件数量、用途与印层,不展示可仿刻尺寸。死亡日期按年份统计,不把具体日子贴出,免得有人把未到的日期当成诅咒。
一名现役巡检兵听完,摘下自己的营牌。他的牌号恰在空白捆束缺口之间,说明很可能来自同批。
“我是不是假的?”他问。
“牌的手续有假,不等于你这个人假。”沈令仪说。
“那我今日还能守门吗?”
营官查明他已经实际服役一年、无伤害他人指控,先保留当日职务,但不让他继续独自查验他人身份。本人可选择补手续、换职或退出,工钱不断。
他没有当场选,只把牌重新系回腰间。那块木头曾给他饭,也可能把他变成另一个死人。他需要时间决定留下的是工作,还是牌上的过去。
另一个妇人却要求立刻看“随母”那一束。她女儿出生时没有户籍,后来随一名失踪军户的牌入册,如今已经出嫁。若空牌公开,婆家很可能拿身世逼她离婚。
查验人没有让母亲凭记忆翻三百面,只核她提供的现名、约略年份和接生人。空牌尚未刻字,无法证明女儿就在其中;已用牌记录则可能在别仓。她选择先递一封不带旧名的提醒,让女儿知道案情,再由女儿决定是否核。
“我是她娘,也不能先替她查?”妇人问。
“你可以告诉她危险,不能把她如今的家先放到堂上。”
妇人不甘心,仍取了封口信。查案没有给她一个立即保护女儿的痛快办法,却至少不让保护先变成第二次暴露。
三百面牌因此继续留在匣内。公开的是制造能力和责任,不是让围观者逐面猜谁可能被写进去。
北郊回报送入朝中后,皇帝病榻前的屏风撤了。
太子要求父皇公开说明十二年前死亡回条的用途。三皇子请求先审长史和乔广。秦嵩则从牢中递话,愿以七印总账换秦家全族免死。
三方都想先决定明日该问谁。
长公主却在夜里先发出一封公开陈述申请。
她承认隐籍营真实存在,也承认“总数照旧,缺者补齐”是自己所写。
申请末尾,她要求在三百面空牌公开前,先让所有仍用旧名活着的军户选择离开京畿。
“你们若把匣子掀给天下看,”她写道,“毁掉的不只是本宫,而是三百个已经有妻儿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