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公主的公开陈述没有设在朝堂。
她选了侯府旧喜堂旁的空院。这里曾停过黑棺,如今只摆一张长桌和几十条普通长凳。她仍穿公主朝服,却没有仪仗,身后只站罗姑一人。
御史问她为何选这里。
“因为所有人第一次真正看见阴册,就是从那口棺开始。”
程素娘没有接受这份象征。她要求陈述记录注明,地点由长公主申请,不代表程家同意拿哥哥的死亡替她认罪增重。
长公主看了她一眼:“可以。”
第一句话,她便承认隐籍营存在。
二十七年前宫乱后,边地有许多不能写回原籍的人。有人是罪将家属,有人是被敌境俘过的斥候,有人从官册上已经阵亡,回来反而会牵连家眷。先帝准她用三日急难权安置第一批,后来皇帝默认扩大,秦嵩负责改籍,裴靖川提供边军去向。
“本宫养过一支没有公开名册的军。”她说,“他们替朝廷走最危险的路,打探敌情,护送军粮,也做过不能写入战报的事。”
隐籍营并非纯粹吃空饷。
永熙十一年的雁门夜袭,是三十七名隐籍斥候提前送回路线;永熙十五年北河决口,六十二名无名卒护住两座粮仓;前年疫病时,也有营中军医沿善堂路送药。
这些功劳从未记到本人名下,只写进皇帝、主帅与朝廷的战报。
长公主将三份旧战报放在桌上:“公开三百空牌,你们会证明制度如何吃人。可同时,敌国会从任务时辰、伤情和去向认出仍在边地的人。旧主家会追逃奴,宗族会追寡妇,冒领过军功的官员会先杀证人。你们准备让谁承受?”
她不是虚言恫吓。
邮袋第一封中的冯嫂,曾以军医身份进过敌后。若旧名与现住地一起公开,她如今接生的村子可能被查。姚平安不归乡,也可能与当年任务有关。就连梅婆不愿公开陈玉枝,也证明真相并非越多越好。
“所以您要他们先逃?”沈令仪问。
“离开京畿,换一处住。”
“再换一次名字?”
长公主没有答。
她提出给每户三十两安置银、两个月路程和新的无名通行纸。钱由公主府私产出,不走官账;路线沿旧善堂网,不告诉朝廷完整去处。
这是她最熟悉的救法。
先把人送走,先让人活,至于名字、家属与代价,以后再说。二十七年前它或许救过命,今日仍会让三百个家庭第四次搬家,并把去向重新握在公主府手里。
北郊那名巡检兵站起来:“殿下,若我不走呢?”
“你可能被查出营牌有假。”
“那就查。我在这里成亲,孩子也在这里读书。”
另一名蒙面妇人却说愿走。她丈夫仍在边地使用死者名字,若京城公开造牌方式,丈夫第一个会被军法拿下。她不要归名,只求把一家送远。
第三个人只问三十两何时能领。
三个人已经有三种选择。
长公主说可以分别办,沈令仪仍不同意由公主府单独发路和钱。愿走者需要真实可用的通行,不能又拿一张无法核验的无名纸;不愿走者需要在调查期间不因牌假停粮停医;暂未决定者不能因安置银限期被迫选。
“你说得总比本宫慢。”长公主道。
“是。”
“边关不会等你逐户问完。”
“所以涉敌任务可以先遮行动,不必遮掉人的一生。”
沈令仪没有要求当场公开三份战报。由裴砚舟、两名退役斥候和边地文官先核哪些内容仍会危及现役者,只公开已经失去军事时效、且本人同意的部分。功劳核验与住址公开分开。
长公主问:“谁保证他们不会借核验看全?”
“没人能凭品德保证。三方各看不同部分,交叉只报是否相合。”
她提出的仍是笨办法。
裴砚舟也没有说自己最懂军务便该看全。父亲曾握过名单,自己又有旧部关系,他只核战场时辰与任务是否真实,不看现住姓名。退役斥候核伤亡,边地文官核公开风险。
第一份战报很快确认,隐籍营确实立功三次,却有十一名普通民夫也参与运粮,功劳全被写成军功。长公主列功时再次把不属于营中的人收进自己的证明。
民夫之一尚在码头。他说当年只是赶骡车,不愿被追认为秘密军人,也不要战功,只要补七日脚钱和冻伤药费。
长公主问:“不要名,如何证明本宫说的功劳是真的?”
“您的证明不是他活着的目的。”沈令仪答。
长公主沉默。
她今日公开认下隐籍营,也仍下意识把营中人、民夫和家眷当作一份可以证明自己功过的总数。
陈述后半,她承认“总数照旧,缺者补齐”确写给军眷安置与隐籍营两处。原意是缺粮位补粮、缺任务位补人。她知道秦嵩以死名维持名额,也知道有人持双印空牌入营;她没有见过北郊三百面七印牌,却从未追问空牌最终做了多少。
“因为营确实需要人。”她说。
“需要人,不等于需要别人的名字。”程素娘开口。
长公主看向她。
“我哥哥就是您说的那种有用之人。”程素娘道,“他做过任务,也替这套东西送过血书。他被写死后继续服役,最后又穿着别人的衣甲死一次。您今日把功劳念得再全,也不能告诉我,他只有无名才能做那些事。”
院里很静。
长公主没有道歉。她只问沈令仪:“你不许本宫先送人走,也不许全册公开。那三百面牌、八十六个已用身份和边地仍在做事的人,你准备怎么办?”
“明日给方案。”
“又等一日?”
“今日若只为显得快,答案还是您的旧办法。”
长公主起身,走到旧喜堂门前。门槛上还留着黑棺抬入时的一道碰痕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本宫等你一日。”
“若你的方案护不住他们,本宫仍会开旧路。”
她说的不是威胁而已,旧善堂里至今仍有人只认她的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