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口谕没有盖印,也没有落款。
传话的内侍站在承明厅外,只说圣上病中思虑再三,愿在三日后交出玉玺,由太子监国,半年内正式禅位。交换的条件只有一个:十九年前至今牵涉皇室的旧案,以纪川此次证言为界,不再追查御前废印、皇陵空牌与宗室私库。
听起来像让步。
让出的还是天下最重的位置。
厅里却无人立刻答应。
御史先问:“封卷之后,已知受害者能否继续申请复名?”
内侍道:“民间安置照旧。”
“长公主、三皇子和薛成是否继续受审?”
“现案可结,旧事不再深究。”
“皇帝本人是否出具认责文书?”
内侍顿了顿:“禅位便是担当。”
沈令仪听到这里,才明白这份交易真正要买的不是一个案卷,而是一种说法。
皇帝可以因年老多病、教子失察或朝务劳损退位,却不能以亲手启用空名制度、纵容御前废印流入七仓的名义离开。玉玺可以交,皇家的清白必须留下。以后史官只会写新君承统,不会写三百张空牌为何出现。
“若我们不答应呢?”她问。
内侍低声说:“圣上会继续配合查案。但东宫交接、边军粮饷、州府任命都可能因此延后。朝中若乱,受苦的仍是百姓。”
话说得很轻,威胁却摆得很稳。
裴砚舟看着那名内侍:“谁教你把天下百姓放在条件后面?”
内侍脸色发白:“奴婢只是传话。”
“那便原样传回去。”
裴砚舟没有替沈令仪作答。他只请御史将口谕逐字记录,注明无印无款,再让传话人核对。内侍不愿画押,称口谕不可落纸。
纪川恰在另一处问话点作证。听说此事,他让车行的人送来一句:“没有落纸的退位,也可以在天亮后变成没有说过。”
这句话让内侍更不敢走。
沈令仪命人送来一张空白问答纸,只写三个问题:谁提出封卷,谁承担封卷后出现新证的责任,谁能保证太子接受这种继位方式。
前两个问题,内侍都说要回宫请示。
第三个问题却有人亲自来答。
太子从雨里走进承明厅,肩上还沾着水。他没有穿储君朝服,只带东宫属官和两名负责记录的书吏。看见桌上的无印口谕,他先问内侍:“父皇命你来时,可曾召我?”
“未曾。”
“可曾将禅位诏给中书看?”
“尚未。”
“可曾定交玺的见证人?”
“圣上只说,殿下会明白他的苦心。”
太子笑了一下,那笑意很薄。
“他要把皇位给我,却没问我要不要替他收这份旧账。”
东宫属官想劝他回宫再议。太子摆手,让书吏把三问抄一份,又在末尾添上第四问:若退位足以抵偿,世间犯错的父亲是否都能把家主之位让给儿子,便不必向受害者说明真相?
“殿下慎言。”内侍跪了下去。
“这还不是我的答复。”太子说,“只是请父皇也慎用天下。”
当晚,宫门落钥前,皇帝准太子入寝殿。
沈令仪等人不得随行,只能留在外朝等消息。程素娘把那张无印口谕看了许久,忽然问:“他真退位,对我们有好处吗?”
“有。”沈令仪没有回避,“权力交接若公开、清楚,许多追查会少一层阻力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换?”
“因为他给的不是交接,是让太子替他关门。”
程素娘摸了摸袖中的木牌:“若太子愿意呢?”
没有人能替储君保证。
寝殿内,皇帝靠在榻上,案头放着玉玺与一封写到一半的禅位诏。他先说自己身体已撑不住,又说朝局不能再耗,最后才提到七仓。
“朕退,足够给天下一个交代。”
太子没有去碰玉玺:“给天下什么交代?”
“新政、复名、补偿,都由你继续。那些陈年手段,朕带进陵里。”
“可活人不能跟您一起埋。”
皇帝盯着他:“你以为把所有旧事掀开,皇室还能剩多少威信?”
“若威信只能靠他们闭嘴,剩下的本来就不是威信。”
皇帝猛地咳起来。薛成不在殿中,新换的内侍捧药上前,又被他挥退。药碗撞在案角,苦褐色的汤沿着禅位诏边缘洇开,恰好污了“德被生民”四个字。
“你没有坐过这把椅子。”皇帝喘匀后道,“边关看的是京中有没有定主,州府看的是诏令会不会一夜改三次。今日审朕,明日便有人借审案逼宫。那些空牌里有罪人的手,也有替朝廷挡过刀的人。你把他们全拖到日光下,是要真相,还是要一场人人自保的乱局?”
太子没有否认真相会带来代价。
他逐一回答:边军粮饷由户部与东宫联署,不因皇帝作证停发;州府任命照章复核,不以是否支持封卷为准;无名军的任务可分级保密,个人身份却不得因此终身消失;主动交证者量责,借旧功掩新罪者另算。
“儿臣不是要把一切同时砸碎。”他说,“正因为位置太重,才更该把能公开的责任、暂不能公开的军务和绝不能再藏的活人分开。您把它们绑成一个封卷条件,才是在逼所有人随您一起赌。”
皇帝望着他,目光里第一次没有把他当作需要教导的储君。
“这些话,是沈令仪教你的?”
“她教不了儿臣怎样做您的儿子。”太子停了一息,“但那些被抹过名字的人教会儿臣,别人替我决定什么最体面时,我该先问代价由谁承担。”
父子之间静了很久。
皇帝把未写完的诏书推过去。诏中列出太子的仁德、勤谨与治水功劳,却只字未提空牌、烧名令和无名军。末尾已经空出继位日期。
“签了它。”皇帝道,“朕明日就让中书用印。”
太子拿起笔,却没有在诏书上落字。
他在旁边另取一页纸,写下:“臣不受密禅,不承封卷,不以继位免父罪。”
写完,他将笔放回笔山。
皇帝的手按在玉玺上,指节一点点发白。
“你要逼你的父亲受审?”
“儿臣要请一位皇帝回答,他以天下之名做过什么。”
“若朕不答?”
太子抬起眼。
“那我宁可晚一日做皇帝,也不愿第一日便替您撒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