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走出寝殿时,天还没有亮。
皇帝没有收他的拒位书,也没有准他带走那封未完成的禅位诏。两张纸都留在御案上,一张干净,一张被药汁污了边。
到了承明门,东宫属官才敢低声问:“殿下,此事若只在内廷争,还有回旋余地。若传出去,储位恐怕也会动。”
“昨夜的口谕已经去了承明厅,算不得内廷私话。”
“可百官不知道。”
“受条件约束的人知道,就够了吗?”
太子让书吏重抄昨夜四问与自己的答复,删去寝殿中涉及边防调度的部分,只保留皇帝以退位换封卷、自己拒绝密禅的事实。正文后留出两栏:一栏由中书确认是否收到正式禅位诏,一栏由御史确认旧案是否被要求停止。
属官以为他要递交朝会。
太子却命人把纸贴在承明门外的告示壁上。
那里平日只贴朝会更期、宫门出入与官员处分。天刚亮,值守官、送奏章的小吏和候见的外官便都看见了。纸上没有煽动之词,甚至没有指责皇帝,只把谁提出什么、谁拒绝什么写得清清楚楚。
越清楚,越让人心惊。
半个时辰后,中书派人来揭。
太子站在告示壁前:“要揭可以。先在空栏里写,中书昨夜是否见过禅位诏。”
来人不敢写。
御史台的人随后赶到,也没有立刻替太子站队。他们先核验承明厅记录、传话内侍口供和纪川所说的时辰,确认无误,才在第二栏写下:确曾收到封卷条件,尚未形成有印诏令。
这句“尚未”保住程序,也堵住了把事情说成谣言的路。
皇帝在早朝前得知,摔了寝殿里唯一没被药汁染到的砚台。
他没有下旨废太子,只命太子闭门思过,并责东宫私泄圣意。可命令送到承明门时,太子问了一句:“无印口谕既不是可公开的圣意,为何能用来换封卷?”
宣旨官答不上来。
朝会因此迟了一个时辰。
百官争的并不全是真相。有人怕皇权受损,有人怕旧案牵到自己,有人算太子若失位该投向谁,也有人真心认为此时换君会让边地不安。那些理由混在一起,任何人都能从中挑出一句冠冕堂皇的话。
沈令仪没有进宫替太子辩。
她让承明厅按原计划继续听证。皇帝退不退、太子继不继,都不能使纪川今日该说的证言消失。听证首项不是长公主,也不是三皇子,而是昨日被旧路条写成“总证人”的纪川本人。
纪川坐在三方陪同都能看见的位置,先核对七十七张车脚回条。他承认其中六张日期曾被自己改动,理由是躲避秦嵩追查;改动后的路线能够由驿站草料账证明,原日期却无法全部复原。
“你若早十九年出来,事情会不会不同?”程素娘问。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?”
“我怕死,也觉得把匣子分开就是尽责。”
纪川没有用局势太险替自己开脱。他说自己每多活一年,便更相信下次还有机会;而每一次等待,都让掌权者多做成一层。
旁听席上有人骂他懦夫。
纪川点头:“这句该记。”
随后轮到长公主的经手人核对一百五十这个数。府中旧账房承认,长公主确实只核准了一百五十份过渡身份,却同时写过“缺者补齐,勿使旧军名额折损”。秦嵩把数量翻倍,既超出明示,也顺着她“名额不能少”的命令。
责任不能简单砍成知情与不知情两半。
午后,宫里又送来一道旨意:承明厅即日起暂停公开听证,理由是涉及军机。
这一次有印。
御史验过印,确认是真的。众人沉默下来。若抗旨继续,听证可能被视为乱政;若就此停下,皇帝昨夜没能换到的封卷,便会以军机名义实现。
沈令仪请宣旨官把“暂停”两字解释清楚:暂停多久,由谁复核,哪些证据属于军机,受影响者是否还能查自己的姓名。
旨上没有写。
“那便先停公开,不停核验。”她说,“涉及军路的证言移交三方密审;身份、财物、伤亡与选择继续办理。圣旨只写暂停听证,没有写活人也要暂停。”
宣旨官斥她钻字眼。
“是。”沈令仪承认,“有人靠含混夺走人的一生,我们至少该靠字眼替他们留下一天。”
厅门暂时关上,申诉窗口却没有撤。已到场的家属仍可递纸,书吏仍编号登记,只是不再当众宣读军务内容。
傍晚,太子从东宫送来一份亲笔说明。他接受闭门思过,不以储君身份命令承明厅抗旨;但请中书在次日朝会上议清军机边界,也请皇帝公开说明退位与封卷是否绑定。
末尾另有一句:“若储位只能由沉默保全,臣愿先失其位。”
程素娘读完,骂他把自己逼得太狠。
沈令仪却看到纸背透出另一行淡墨。显然太子写第一遍时压得太重,后来把那页撕走了。对着灯,仍能辨出几个字:请父皇不要再让我替您成为另一个好意。
皇帝一夜没有答复。
长公主府却在宫门落钥后放出三辆空车。车上没有家眷,没有箱笼,只各带一卷防雨油毡和数只封死的陶罐。
三辆车走的方向不同。一辆往北城旧营,一辆绕向西市纸库,最后一辆沿护城河去了停用的染坊。车夫都有正当差票:修漏、送灯油、清理霉布。若只截一辆,长公主府尽可说是寻常杂役;三张差票合在一处,日期却都比圣旨早一天。
这意味着暂停听证并非临时起意。有人在皇帝正式用印前,就知道承明厅会关门,也提前选好了三处最适合毁纸的地方。
沈令仪没有下令扣车。宫旨刚到,贸然拿长公主府的人,反会让对方有借口说民间审案越权。她让容姑只记车轴尺寸、马匹烙记与陶罐封泥,再通知三处附近的更夫、井户和铺主:今晚若见火,不必替任何官署守秘密,先敲锣救人。
“证据呢?”程素娘问。
“能转移的先转,不能转移的做副录。最要紧的是人。”
纪川原定在西市问话,正挨着纸库。三方护送人当即提出换址,他本人却没有马上点头,只问新地点由谁选。得知是承明厅临时决定,他划掉地址,改由自己从五处公开地点中抽签。
抽中的,是城南旧善堂。
容姑闻到车辙边残留的气味,脸色变了。
陶罐里装的不是酒。
是引火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