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成离开御前后,皇帝的药由太医院轮值医官接手。
药方没有大改,仍是宁神、平喘和止咳,只多了一味石菖蒲。太医说皇帝近来夜不能寐,偶尔记错人和时辰,石菖蒲用量很轻,不足以使人神志混乱。
沈令仪没有问药是否有毒。她先让人把七日煎药、送药、试药和倒药的次序列出来。
第一日由太医院煎,内侍试;第二日皇帝嫌苦,改在御茶房加蜜;第三日药碗在廊下停过一刻;第四日开始,皇帝只肯用一只旧银盏;第五日银盏打翻,换成白瓷;第六日太子入殿时闻见异香;第七日,也就是今日,白玉笔重新出现在书案上。
每件事单看都寻常,连起来却像有人在试探哪一种改动不会被察觉。
卫清和进宫验剩药。他没有把所有宫人赶出去,只请实际煎药的两个药童站在旁边。年轻药童怕得直哭,说自己每次都按方称量。年长的却指出,昨日送来的石菖蒲比太医院库中颜色更深,闻着有一点皮革油味。
裴砚舟曾在北营闻过同样的味道。
第255章查出的旧药,会把熟悉气味与眼前人物错连。裴靖川曾因此把空椅认成段崇。药量若很轻,不会让皇帝看见不存在的人,却可能让他把别人准备的器物误认成自己用过的旧物,把被人提醒过的念头当成早已作出的决定。
白玉笔不是为了让皇帝失忆。
它是锚。
有人反复让他在药气中看见这支笔,再用它谈禅位、军机与封卷。等真正落笔时,他会相信那些决定一直属于自己。
皇帝听完勘验,勃然大怒。他把药盏摔在阶下,命人将七日内近身宫人全部下狱。
沈令仪站在殿外,请太子拦下。
“为何?”皇帝隔门喝问,“他们中有人给朕下药!”
“也有人只是端过碗。”沈令仪道,“全下狱,会让真正换药的人知道同伴都被关在一起,也会让无辜者为了自保互相指认。请分别停职、验手、查住处,家中老幼照常给粮。谁碰过哪一段,就只问哪一段。”
“你在教朕审人?”
“臣妇在提醒陛下,空牌就是从‘先扣住再分辨’开始的。”
殿内静了许久。
皇帝最终没有收回怒意,却改令由三处分别看管。命令传出时,一名试药内侍突然撞柱。人被救下,额角裂开。他哭着说自己没有换药,只在第五日收过二十两银,让他把旧银盏换成白瓷。
给银的人自称尚器局管事,左手食指戴玉扳指。
宫中戴玉扳指的人很多。可他还记得,那人付银时落下一枚极小的黑木扣。扣面刻着闭眼白鹤。
这是苏婉清旧路上的记号。
程素娘听完脸色很难看:“又要算到死人头上?”
“不。”沈令仪道,“闭眼白鹤早就被很多人用过。它只能证明对方想让我们想到她。”
黑木扣内侧有新磨痕,像从更大的木件上拆下。纪川辨出木料来自桂园那批旧匣,但雕工是近月所作。
有人正在用旧物制造一条人人看得懂的假路。
假路尽头是苏婉清,真路却藏在送药车上。车轮内侧沾着一层淡红泥,京城只有南门外祭田和皇陵东坡有这种土。送药车七日未出南门,车夫也说没有去过皇陵。
泥不是车跑出来的,是有人故意抹上去的。
裴砚舟用刀尖从泥里挑出一粒细小谷壳。不是祭田种的粟,也不是皇陵栽的黍,而是白鹤庄今年刚试种的红稻。
那辆车真正去过白鹤庄。
而袁同礼失踪前,也给白鹤庄寄过一封信。
卫清和没有等去庄上的回报。他把剩药分成三份,一份自己验,一份交太医院两名互不统属的医官,一份封存。三人只知道药来自宫中,不知道彼此结论。
结果不完全相同。
一名医官认为石菖蒲被皮革药油浸过;另一名只验出少量安神香;卫清和则在碗底发现极细的银粉。银粉本身无毒,若长期用银盏盛药,本就可能出现。第五日偏偏换成白瓷,说明换盏未必为了加药,也可能为了让后来的查验失去参照。
“我们不能说陛下因药失忆。”卫清和道,“最多只能说,有人改过气味,且不断换器物。人为何记错,还要看病、睡眠和旁人怎样提醒。”
太子把这句限制原样写进奏报。
皇帝看后没有再摔东西,只让人问:若朕记得自己从未同意祭告,你们是否也要逼朕认下?
太子答:不逼认记忆,只核验命令产生的过程。
皇帝又问:若过程查不清呢?
太子停了许久,说那便不执行。
这一句比指认下药更重。皇权惯于在无人能证明是假时继续有效,太子却提出,在关系禅位、军队和活人姓名的命令上,无法核验本身便足以暂停。
御前没有答复,宫外却有人先动了。
试药内侍的住处被翻过。二十两银还在,黑木扣的包纸却不见了。看守承认午间曾让一名送饭宫女进屋。宫女没有逃,她说饭篮底原本就有一张纸,命她取走包纸,否则便将她兄长曾冒名领军粮的事交给官府。
她兄长确实冒领过一次。那年家中断粮,他拿死去同袍的牌领了三斗米,后来分两年悄悄补回。补粮不能抹去冒领,也不能成为他人永久驱使妹妹的绳索。
宫女愿意交代送纸人,却要求先让兄长自己决定是否公开。承明厅同意只向本人核验,不在听证中宣名。她这才说,纸是尚笔局一个扫院婆子塞的。
扫院婆子已经失踪。她床下没有金银,只放着一双做给成年男子的新鞋,鞋面针脚粗,尺寸却与印章铺失踪学徒薛小满相合。
她是薛小满的母亲。
五年前丈夫死于纸仓火,她带儿子改随娘家姓,才留在宫中。丈夫的死亡判词、儿子的手艺和御前的笔,终于接在一起。
但她若想为丈夫翻案,为何要改皇帝的药?
卫清和翻查纸仓火旧案,发现当年验尸医官正是如今太医院判的老师。火后只验出三具尸骨,名册却报死四人。少的那一人不是薛父,而是负责将废诏送去纸仓焚毁的内侍。
那个内侍没有死。
他带走一批本该烧掉的御前草稿,也带走皇帝年轻时常用的笔势与习惯。五年来,他可能一直借纸仓死者的家属做事,把复仇、伤银和旧名变成一根根可拉动的线。
袁同礼那封信便是在这时送到。
信封沾着血,封口只压了一半。乔娘子派人快马来报:白鹤庄后桑房昨夜亮过灯,今早门开着,里面却没有人。
桌上留了三只木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