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鹤庄收到的信没有署名。
信封上写着沈令仪旧时闺名,字迹端正,笔锋却时轻时重,像写信人右腕无力,只能不断换手。管庄的乔娘子没有拆。她知道沈令仪如今用本名,也知道过去的称呼可能牵着一段不愿公开的生活。
沈令仪到庄上后,先问信经过谁的手。
驿卒说信从东门小驿投入,投信人披蓑衣,给了足资,没有催快。小驿登记簿上留下一个“袁”字,后面不是同礼,而是“还债”。
信封里只有半张旧契和一把钥匙。
旧契是十八年前白鹤庄卖给沈从谦的田契,契上买主不是沈家,也不是苏婉清,而是一个早已查明死于军中的名字。那人死后第三年“买”下庄子,之后田契又转到苏氏名下。
钥匙很小,齿口磨损严重。乔娘子认出它开的是庄后桑房。桑房七年前塌过一角,后来只放坏农具,门锁却在半年前换新。
裴砚舟没有直接开门。他先问庄中谁还用那间屋。三个短工说偶尔避雨,一个养蚕妇说去年在那里丢过线筐,另有两个孩子承认夏天偷进去烤过知了。若把屋子封成案场,这些人的东西和当日工钱都要另行安置。
乔娘子让孩子先把竹签、破碗取出,又给短工换了存农具的棚。等众人都确认没有私物留在里面,才把钥匙插进锁孔。
门开后,屋里没有人。
正中摆着一张床,床褥尚温;桌上有半碗干掉的米粥,碗边粘着药粉。墙角放着袁同礼常穿的青布鞋,鞋底沾着东门驿站的黄沙。
他来过这里,离开不久。
床下压着三只木箱。第一箱是东宫历年废诏抄本,第二箱是礼部祭服裁样,第三箱装的却全是普通人的来信。有人问失踪父亲是否还活着,有人拒绝恢复旧名,有人只想把军功银留给现家的孩子。
这些信本该分存在七仓,不该集中到一处。
沈令仪没有急着翻。她请乔娘子和两名来信者代表先看封口。箱锁没有被撬,信封却按问题分成六束,束绳上分别写着“愿归”“拒归”“只问钱”“只问人”“暂缓”和“已亡”。
分类看似体贴,实则已经替写信人决定了他们最在意什么。一个人可以愿意拿回军功,却拒绝公开旧名;也可以只想见亲人,不要财产。把他们塞进一束,下一步便很容易用同一张表处理。
袁同礼留下的另一张纸承认,这些信是他从传递途中截下。他害怕七仓核验太慢,想先整理出可以迅速处置的人。起初只是抄录,后来有人送来东宫旧纸,让他把相似选择归在一起。
“我知道这又是一册总名的开头。”他写,“可我停不下来。每一封都在问,何时轮到我。”
纸末说,他没有泄露圣旨。三日前,一名自称冯内官旧徒的人拿着焚衣院离院凭来找他,逼他交出东宫废纸。凭条上的名字,是袁同礼入宫前真正用过的名字。
对方知道他的来历,也知道他靠一张补写履历活了十八年。
他交出纸,换对方不公开旧名。之后看见油车和祭服,才明白旧纸被用来做什么。他故意露出墨痣,把韩姑姑和查案的人引到自己身上,想争取两日追回那支笔。
“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们替我藏。”信上写,“但请先问我的妻子。她嫁的是袁同礼,不是焚衣院里走出来的那个人。”
信没有请求免罪。
沈令仪让人去接袁妻来,由她决定是否听丈夫的旧名。箱中来信则暂停整理,逐封通知写信者:信曾被截取,内容可能已经被看过,他们可以取回、重写或继续递交。
裴砚舟在空床边找到一小片血。血迹拖向后窗,窗外桑枝折断。袁同礼不是自行离开,他在写完信后被人带走。
桑林深处留着两行车辙。
一行往京城,另一行却绕到庄后的旧坟地,在一座无字碑前停了很久。
碑后新压着一张东宫旧纸。
上面写着下一处火点:承明厅。
纸上的火点没有时辰。
承明厅此刻虽停公开听证,里面仍有值守书吏、暂存副录和每日来递申请的人。若立刻清空,对方会知道纸已被发现;若装作不知,便是在拿这些人等火。
沈令仪先让书吏按平常次序下值,只留下自愿值夜且清楚风险的三人。副录分散送回原持有人,无法移动的柜子腾空,换上浸湿废纸。门外增设水车,却以修漏名义停在巷口。附近摊贩被告知今晚可能封路,每户补半日误工,不要求他们留下协助。
太子想亲自坐在厅中。
沈令仪拒绝:“你进去,所有人都会围着救你。承明厅反而成了最危险的地方。”
“那你为何能留?”
“我也不留。”
她不需要用自己作饵证明决心。真正要守的是来往路径和纵火者,而不是等一间屋烧起来再救出某个重要人物。
裴砚舟在厅外布了三层人,却没有穿军服。最外层看水车和屋顶,中层盯巷口车辆,最内层只负责救人,不追凶。追捕交给隔街另一队,免得起火时所有人都去抓人。
夜半前,一切平静。
第一更后,承明厅后门出现一只卖馄饨的推车。摊主确是附近老汉,汤也滚着,只是今日替他推车的孙子一直低着头。巡役没有当场拦,先买一碗,发现碗底浮着一点灯油。
孙子吓得跪下,说傍晚有人给他五十文,让他把一包“香料”倒进汤锅,再把车停在后门风口。他不知道是油,只觉得味道刺鼻,不敢全放,剩下半包藏在袖中。
真正的火不是从屋里点。
热汤一旦泼上浸油木门,风会把火送进厅内;众人只会以为摊车意外倾倒。孩子被选中,是因为所有人都认识他,没人会查一辆每日来过的车。
裴砚舟让老汉和孩子离开,推车留在原地。追捕队沿交钱人离开的方向找到一处租屋。屋内没有凶手,只有十二只同样的纸包,分别写着京城十二处与旧案有关的地点。
纸包里不是灯油,全是普通香料。
只有交给孩子的那包被换过。
这十二处是障眼法,也是一份名单:白鹤庄、焚衣院、纸仓、旧兵册库、桂园、北营、皇陵、承明厅,另有四处尚未在七仓副录中出现。
其中一处是袁同礼妻子的娘家。
另一处,是薛小满父亲下葬的乱坟坡。
第三处写着“旧东宫井”。
最后一处只有两个字:婚房。
沈令仪认得那两个字的写法。第一笔微微向左,是苏婉清写“婚书”时常有的习惯。
可苏婉清已经死了。
有人不只在复制她留下的制度,也在模仿她的字,要把所有未完的罪与未解的恩都重新塞回一个死人身上。
沈令仪把写着婚房的纸包单独封存。她没有立刻回侯府搜屋,而是先问顾明昭,那间房在她和裴砚舟离府后,究竟还有谁进去过。
顾明昭想了很久,给出一个从未写进府册的名字。
苏婉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