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东宫井已经枯了十年。
井口压着太湖石,周围种了两株海棠。宫人说这里从前淹死过女使,先帝嫌不吉,命人封井。井册却记载,井不是因死人封的,而是井水忽然带苦味,验出过量石灰。
袁同礼的腰牌在井壁第三层砖缝里,莲纹鞋则挂在下方铁钩上。鞋湿,不是井底有水,而是有人刚用水浇过,故意制造新鲜痕迹。
裴砚舟先验井口拖痕。太湖石近日挪过,至少需要四个人,或一架小绞车。海棠根没有压断,说明动手者熟悉移石办法,并非仓促藏物。
太子叫来旧东宫花匠。老人看一眼便说,石头每年春天都要挪开清蛇,下面一直藏着木轮槽。知道的人不少,近年真正动过的只有修园内侍和给海棠换土的工匠。
薛小满曾随印铺来修过园中石刻。
这条线太顺,顺得像莲纹鞋一样等着他们捡。
沈令仪没有让人立刻下井。她先问莲鞋可能属于谁。宫中旧衣册显示,素屏离宫那年领走两双鞋,一双青莲,一双素面。尺寸与井中这只相近,却不是唯一。那年宫里至少有四十七名女使穿同样式样。
鞋帮内侧缝着一根红线。不是名字,是补鞋匠用来标记欠账的记号。京城旧宫街只剩一名做过这种记号的鞋匠。
鞋匠认出鞋是自己五年前补的,送鞋者并非素屏,而是一名三十来岁的男人。男人说母亲脚伤,不便出门,鞋钱先欠着,后来再没来。
“他长什么样?”
“脸白,像不常见太阳。说话前总先咳一声,左手少半截小指。”
这个特征曾在皇陵纸仓旧案出现。失火后少掉的第四名内侍,名叫魏安,左手小指幼时被门夹断。
魏安没有死。他拿素屏式样的鞋、袁同礼腰牌和薛小满能接触的井,共同搭出一条指向三个人的假路。
井底仍需查。
裴砚舟让军士先放活鸡测气,又垂灯看风。灯火到一半便发蓝,井中有积气。若方才急着下人,至少会昏在半途。众人用风箱换气一个时辰,才由两名自愿且有井下经验的工匠下去。工钱、伤药和家属告知都先写清。
井底没有尸体,只有一只陶瓮。
瓮口封蜡与御前旧印蜡相同,里面装着二十三卷废诏。多数只写半句便作废,年份跨了十五年。皇帝的怒斥、悔改、赦免和诛杀全混在一起,若任意抽取一卷,都能证明一个截然不同的皇帝。
魏安保存它们,不是为了还原完整事实,而是为了随时挑出最合用的一句。
最上面那卷正是禅位草稿。草稿写于七年前,皇帝大病时曾想传位,后来痊愈作废。有人刮去旧日期,补成近日字迹,再让药气、祭服和白玉笔把七年前的念头推回皇帝眼前。
皇帝说自己没写过,是错的。
他说自己近日没写过,却是真的。
太子捧着草稿,许久没有说话。他既不能拿它证明父皇愿意退,也不能因它是旧纸便忽视有人已在调兵备祭。
瓮底另有一块木牌,写着纸仓火后四名死者。前三人姓名与旧案相同,第四人不是魏安,而是一个叫石顺的抬纸役。
石顺的妻子这些年一直领着魏安家属的抚恤。
两个人的死和生被交换了。
井上忽然传来骚动。袁同礼的妻子赶到,说那块腰牌不是丈夫近日所用。袁同礼每逢心慌便会咬牌角,旧牌右下应有齿痕,井中这块平整,是照样仿制。
“他真正的牌在我这里。”她从衣襟里取出一块磨旧木牌,“今早有人送到门缝,只说拿牌换人。”
换人的地点,正是皇陵纸仓。
期限在今夜子时。
袁妻把丈夫真牌放在桌上,没有立即答应交换。
“他们要的不是牌。”她说,“这块木头在谁手里都能仿。他们要我承认,牌上的人就是我丈夫。”
她嫁给袁同礼二十六年,知道他怕雷、吃面不放葱、每年冬至都给一个不存在的弟弟烧纸。她不知道他在焚衣院叫什么,却不认为一个旧名比这些日子更真。
太子问她是否愿意知道井中木牌上的名字。
“现在不愿。”
“若救人需要?”
“那是你们查案需要,不是我做妻子需要。”
她同意把真牌带到纸仓,但要求任何人不得以旧名称呼袁同礼,也不得当众宣读离院凭。若里面的人坚持以此为交换条件,她会放弃交易,由救援的人另想办法。
这个决定让东宫属官难以理解。有人说人命当前,听一个名字算什么。袁妻看着他:“若你最怕的事被人拿来开门,门后的人纵然活着出来,往后每一次见你,都还要再过这道门。”
沈令仪替她把条件写下,却没有承诺一定能全守住。火场、绑架和突发证言都可能让旧名泄出,能做的是限制知情人和记录,不是假装风险不存在。
出发前,太子回到井边看那二十三卷废诏。他原想全部带走,掌诏学士提醒,其中有皇帝写给早逝皇子的私语,也有未发出的赦书。废诏是证据,却并非每一句都该公开。
最后只对与禅位、军机和空白放籍信相关的六卷做摹本,其余原封留瓮,由御史、宗正和宫中女官三方共同加锁。皇帝不能独自取回,承明厅也不能随意展览。
井中木牌则交石顺家属核验。家属不在京,先只送一张不写结论的通知:发现与死者身份有关的新材料,是否查验由家属答复。没人因为祭礼将近便替他们赶时辰。
众人离开旧东宫时,花匠叫住沈令仪。他记得五年前有个穿莲鞋的女人来看海棠。女人没有问井,只问花根若被石头压住,会不会换一个方向活。
花匠说会。根会绕开石头,长得慢些,却未必死。
女人便在井边埋下一颗莲子。
井是枯井,莲子当然没有发芽。花匠却一直没有挖走,觉得一个人既然特意埋了,总有她的理由。
如今石头移开,那颗干瘪莲子仍在土中。它不能证明女人是素屏,也不能证明她和魏安同谋,只证明有人曾在这口被封的井旁,想过一条绕开的路。
沈令仪让花匠把莲子留在原处。
所有被发现的东西,不必都进证物匣。
马车驶向纸仓时,袁妻始终握着真牌。快到东坡,她忽然把牌递给沈令仪:“若我进去后改口,你别替我守这个决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现在怕,进去后可能更怕。人怕的时候说愿意,不一定比现在更真。”
沈令仪接过牌,答应每一步都再问。
前方山坡已经亮起火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