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仓没有等到子时。
酉时刚过,东坡便冒出烟。不是大火,只在废纸院烧了一堆潮纸,烟白而厚,足以遮住半面坡。守仓人忙着提水时,后门被人从里面打开,一辆装纸灰的车缓缓驶出。
裴砚舟的人没有立刻截车。
他们早在坡下分了三路:一队救火,一队守正门,一队只盯出入车辆。灰车走出半里才被两辆运石车夹住。车夫没有拔刀,跳车便往沟里跑,被早候在沟边的纸仓女工绊倒。
车上没有袁同礼,只有一捆按人形扎起的草。
草人腰间挂着他的旧衣,胸口压一张纸:“要牌,就让袁妻一人进仓。”
这不是换人,是逼她亲自确认丈夫的旧名。魏安知道袁同礼最怕什么,也知道什么能让妻子主动走进来。
袁妻读完,没有逞强。她说愿意进,却要求自己选陪同者、入口和退路。她选了沈令仪,不选太子,也不选裴砚舟。因为丈夫效忠太子,怕裴砚舟的兵,她需要一个既知道案情、又不能替她下令的人。
沈令仪答应,但不接受“一人进仓”的条件。她和袁妻从明处进,救援队在能看见门的位置等,不藏。是否交换,由里面的人重新决定。
纸仓里堆满未入账的废纸。每一垛都可能藏人,也可能埋火。袁妻没有喊丈夫旧名,只喊“老袁”。第三声后,东墙传来咳嗽。
袁同礼被绑在纸架后,嘴里塞着布。他右腕肿得厉害,墨痣旁多了一道刀口。魏安不在,守着他的是薛小满。
少年手里握着火折,却没有点。
“把牌给我。”薛小满说。
“哪一块?”袁妻问。
“写着魏安名字的那块。”
袁妻带来的只有袁同礼真牌。薛小满脸色变了。他一直以为魏安让自己做这些,是为了替父亲石顺换回真名。可井中木牌已经说明,父亲死了,魏安借他的死活下来。
沈令仪没有借机叫他放人,只把井底发现逐项说清:木牌谁看过,哪些能证明,哪些尚不能。石顺是否自愿换死,魏安为何把抚恤给石妻,都要另查。
薛小满的火折一点点垂下。
“他说我爹没死。”
“他拿什么证明?”
“每年一封信。”
信都在少年怀里。前四封笔迹相似,写父亲在远处养伤;第五封只画一把印刀,命他学手艺;今年这封让他刻白玉笔、莲纹鞋记号和十二处纸包,做完便能见父亲。
这些信养大了一个希望,也把他一步步带进纵火与假令。
袁同礼被解开后没有先骂。他看着薛小满说:“你刻笔时,知道有人会用它调兵吗?”
“后来知道。”
“知道后还做了什么?”
薛小满承认自己继续刻完,因为怕此前所做全白费,也怕魏安从此不让他见父亲。责任从他知道后开始加重,不能被前面的欺骗全部冲掉。
仓外火势忽然变大。不是薛小满点的,火从地下通风道窜出。魏安早在纸垛底埋了火线,无论交换成不成功,仓都要烧。
救援队立即进门。有人要先抬废诏,裴砚舟喝止,让所有人先撤。袁同礼却指向地板,说地下还有人。旧纸仓当年火后封了一间冷库,魏安可能把石顺妻子和其他知情者藏在那里。
入口被纸垛压住。
薛小满扑过去搬纸,手被火烫出水泡。袁妻没有跟着冒险,她扶丈夫先出门,再回到安全线外清点人数。沈令仪和两名女工用湿绳拖开最重的纸架,裴砚舟带人砸穿地板。
冷库里救出四个人。
最年长的妇人一见薛小满,便叫出他的乳名。
她不是石顺妻子。
她是所有人以为早已死去的薛母姐姐,也是当年最后见过石顺和魏安交换衣服的人。
“你爹没有逃。”她在烟里咳着说,“是魏安把他推回火里。”
薛小满手中的火折终于掉在地上。
而真正的魏安,正穿着救火人的衣服,从正门走了出去。
纸仓的火直到后半夜才压下去。
烧毁最多的是近年废纸和两间空棚,旧案陶瓮、冷库门册与石荷带出的信都保住了。可三名女工吸入浓烟,一名军士砸伤脚,薛小满双手烫伤。清点表没有写“无重大伤亡”,而是逐人记下伤处、治疗和未来七日由谁代班。
仓里还少一个人。
守库老人赵槐在火起前负责地下风道,之后无人见他出来。有人怀疑他替魏安开了后门,裴砚舟没有立刻发通缉。他让人先查赵槐平日睡处,床下留有今日领到的工钱和给孙女买的糖,鞋只少了下风道穿的草履。
他不像准备逃。
天亮前,救火队在塌墙后找到赵槐。他被横木压住,怀里护着风道闸板。若没有他把闸板合上一半,地下火会更早冲入冷库。人还有气,左腿却可能保不住。
赵槐醒来后第一句话是:“石荷的钱,我收过。”
他怕自己被写成舍命救人的好人,先承认五年里每月收石荷家属二百文,才肯送饭。后来家属断钱,他仍送,却不能因此倒推前面没有趁难取利。
书吏把两件事分开记。石荷也说,钱是她自己答应给的,但在一个无处可去的人面前,这种答应未必公平。她不要求此刻追还,只希望将来若有人表彰赵槐,不要删掉这一段。
薛小满坐在医棚外,听得一直低头。姨母没有抱他,也没有立刻原谅。她只告诉他,父亲石顺最后把一个库丁推出窗,自己没能出来。至于魏安说父亲尚活的五封信,她愿在手伤好后陪他逐封验。
“你还认我吗?”少年问。
“认。”石荷道,“认你不等于替你说没做错。”
这句话比责骂更让他掉下泪来。
沈令仪在烧黑的院墙边找到另一处异常。火线经过三条风道,却独独绕开存放十三私章摹样的旧柜。魏安想烧掉纸仓,却仍要保住能控制旧经手人的东西。他不是被复仇推着走到今日,而是在复仇中学会了用同一套制度获利。
柜中摹样只有十二枚。第十三枚的位置贴着一片新纸,写着“待祭日归”。
那枚章可能在素屏手里,也可能从未存在。魏安需要众人相信它存在,便能让十三名经手人彼此猜疑。
火后散落的灰中还筛出半枚宫车铜扣。铜扣纹样属于二十年前皇后宫车,正与婚房夹层车票对应。素屏确实到过纸仓,却没有证据表明她离开。
石荷看见铜扣,想起火前曾有个女人来找魏安。女人声音很轻,劝他把私章交给各家自己处置。魏安拒绝,说分出去便没人肯一起认账。
“她叫什么?”
“他喊她阿屏。”
素屏在五年前那场火前还活着。
石荷最后一次看见她,是她抱着铁匣从北坡离开。魏安追出去,半夜独自回来,袖口全是血。十三枚私章从此只剩摹样,真章未必在魏安手里。
这意味着祭礼上所谓十三章共同请命,可能全是仿印。
真正的章,被素屏带走了。
北坡尽头通向一座早已废弃的接生院。那里收过没有户籍的产妇,也曾替空牌上的“新家属”补出生凭。
第十三枚章的主人,很可能不是官员。
是一名接生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