宗庙排水渠比图上窄。
十八年泥沙淤积,成年人只能弯腰前行。裴砚舟没有让士卒全钻进去。人越多越容易堵住退路,也越可能惊动魏安。他选两名熟悉地形的旧匠和三名军士,自己守在祭器房出口。
沈令仪留在地面调度。三条出口分别通宗庙、皇陵东坡和一座废石坊。每处救援、照明和抓捕的人分开,不因看见魏安便放弃伤者。
素屏与梁三娘待在承明厅,不到现场。她们可以随时撤回钥匙使用授权。小库门只许开启一炷香,超过时辰自动退出。
子时前,渠中传来水声。
今年秋旱,渠里本不该有水。旧匠闻了闻,说上游有人开了祭池闸。水不深,却会把守渠人逼向宗庙一侧,恰好给废石坊出口留下空隙。
魏安仍在用火一样的办法:先决定人会往哪里逃,再提前站在那里。
沈令仪下令不堵水。突然封闸可能让渠内压力倒灌。她让上游缓慢减流,同时把废石坊外圈后撤半里,故意留出一条能走的路。
路尽头不是伏兵,是一片刚翻过的软地。马、人和车都会留下清楚痕迹,追捕队守在更远处,不必在窄口厮杀。
魏安果然从石坊出来。
他穿普通祭工衣,脸上没有灰,左手少半截小指。身后却跟着两个人:薛小满的母亲和一名十来岁男孩。男孩抱着铁匣,脖子上缠着空白放籍信。
外圈军士没有放箭。
魏安让男孩先走,自己扶着老妇,像一家三口。他知道只要把无辜者贴在身边,追兵就会迟疑。
软地尽头停着一辆空车。车夫早被换成裴砚舟的人,马却受过训练,只认魏安口哨。魏安吹响时,马猛地前冲,车夫被甩下。
男孩吓得松开铁匣。匣盖落地,里面没有章,也没有登记,只有一排写好姓名的空牌。
每块牌都写着现场一名追捕者的名字。
魏安早已查清他们,意在告诉所有人:他随时能替追他的人安排另一个身份,也能把他们的家属拖进旧制度。
一名军士看到自己妹妹名字,脚步乱了。裴砚舟没有喊他服从,只让他退出追捕圈去确认家人。军士当即离队,没有因此被视作临阵退缩。
魏安趁空隙跃上马车。
车刚冲出十丈,左轮陷进软土。裴砚舟没有追车头,而是先将老妇和男孩拉离车辙。魏安拔刀回身,刀尖对准男孩:“他没有名字。你们救了,也不知道送哪儿。”
男孩却忽然喊:“我叫石榴!”
不是户籍名,只是接生院里大家叫他的称呼。他有自己认可的名字,也知道回哪里。魏安手中的威胁因此少了一层。
裴砚舟没有趁他说话扑上去。他问男孩是否愿意往左走。石榴点头,老妇也向左。两人刚离开刀锋,追捕队才围紧。
魏安把刀架到自己颈上。
“退开,否则你们永远找不到第一场火的名单。”
“我们不拿名单换你活。”裴砚舟道。
“你们不是最爱真相吗?”
“真相不只在你手里。”
魏安冷笑,说素屏会撒谎,皇帝会忘,苏家会改账,只有他保存了完整名单。
沈令仪此时从远处走来,停在他刀够不到的地方:“完整名单本身就是你的谎。第一场火里每个人为何被留、谁临时换出、谁后来改变主意,不会只在一张纸上。”
魏安眼中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慌乱。
他需要那份名单完整,因为只有完整,才能替他回答自己为什么活。若承认答案分散在许多人不同的选择里,他便不能再把一生变成一次偿还。
远处忽然响起第二声口哨。
马车后的老马猛地跪倒,车板掀开。魏安顺势滚入车底暗坑,那里早挖好一条短洞,通往乱石坡。
众人追到洞口,只看见半把铁钥匙。
他没有拿到小库登记,却仍逃了。
钥匙边压着一张新纸:“明日午时,第一场火还会再烧一次。”
地点没有写。
京城却有三处仍保留焚衣院旧砖:接生院、白鹤庄和侯府婚房。
薛小满的母亲名叫薛春娥。
她被救下后没有替魏安隐瞒,也没有把一切推给他。五年前丈夫石顺死讯传来,她不信,带儿子找过纸仓。魏安以一封“石顺尚活”的信接近她,让她进入尚笔局、留意御前用笔。她起初只报废笔去向,后来开始替换药材包纸,再后来明知白玉笔会用于假令,仍帮忙送回御前。
“他每年给我一封信。”她说,“我若停手,那些年就像全白等了。”
等待越久,越难承认最初便可能受骗。魏安利用的不是一次软弱,而是人不愿让多年付出突然失去意义。
石榴则来自接生院。他没有户籍,是因为母亲尚未决定是否把生父写入。魏安告诉他,只要拿着铁匣走一趟,便能得到一张立刻入学的身份牌。孩子知道牌是假的,却也知道没有牌便可能再等一年。
沈令仪没有责问一个十岁孩子为何贪快。接生院先保证他照常回住处,学塾申请依原程序加急,不把“协助查案”变成入学交换。铁匣中的现名牌逐一通知本人,任何家属不因牌上出现名字便自动纳入保护或调查。
追捕队在乱石坡找到魏安的血迹。血量不多,左手旧伤可能在马车翻陷时裂开。洞后分三条小路,一条往旧焚衣院,一条往河滩,一条折回皇城。
裴砚舟没有全追。他留下足够人送伤者,三路只各派两名斥候远跟,不近逼。魏安熟悉追兵的急,越追越容易进入他预设的火场。
素屏得知抓捕失败,没有责怪。她问哨片是否使用。裴砚舟说没有,车上有孩子。
“他算准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次还会这样。”
“那便每次先救人。”
素屏望着他,像想说这样永远抓不到。最后却没有。她曾跟魏安走过另一条路,以为先抓住更大的真相,沿途的人可以承受一点代价。如今那些“一点”已经堆成今日。
太子连夜查看铁匣现名牌,发现其中有自己的名字,也有皇帝、长公主、沈令仪和裴砚舟。魏安并不真能替这些人换身份。牌是一种恐吓:提醒他们制度若不彻底拆除,任何人都可能被别人写成另一个结局。
皇帝看到自己的牌,第一反应是下令销毁全部空牌。太子反对。已制成的牌要留数量、来源和保管记录,不能一烧了之,让后人再次相信从未存在。
皇帝说留下便可能被再用。
“所以分存、打孔、公开数量。”太子答,“不是把风险藏进一场火。”
三百面七印空牌最终逐面打穿正中,无法再写完整姓名。打孔过程由旧经手人、受影响者和普通工匠轮流看守,碎屑熔成一口不刻功名的小钟,挂在承明厅外。有人递申请时可以敲,不为鸣冤造势,只提醒值守者门外有人。
第一声钟响来自周秀兰。她来补豆腐铺房契,不是旧案有新冤。
这一声极轻,却让素屏在值房里听了很久。
魏安想证明所有人都可能被空牌控制。
承明厅给出的回答不是从此无人能伤害,而是让空牌失去悄无声息决定人的能力。
午时前,旧焚衣院方向响起火锣。
魏安第三条路的尽头终于起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