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成死于三个月前的急病。
宫中有太医脉案、内侍守灵和下葬记录。棺材由宫里送到城外义坟,墓碑也是皇帝亲笔赐字。若说他没死,便又像裴砚舟归来前那套熟悉的路。
沈令仪没有先开棺。
她问魏安凭什么指认。魏安拿出一张石菖蒲采购单,收货人盖薛成私印,日期在他死后第十七日。印可能由旁人使用,单据也可能伪造。真正异常的是药送到一间名为“听松”的城外小院,院租由内库旧账支付。
听松院是薛成养老处。他生前没住过,死后却每月有人领取米、炭和药。
皇帝听见消息,第一句话是开棺。太子请求先查墓地与院落,避免再次把一口棺材当作唯一答案。皇帝怒道薛成服侍自己四十年,若有人借尸弄鬼,便是欺君。
“若他活着呢?”太子问。
皇帝没有回答。
薛成是陪他从皇子走到帝位的人,也是许多密令唯一知情者。皇帝能审陌生官员,却未必准备好审这个人。
听松院里住着一名哑仆和两个老宫女。她们说薛公公已经死了,米炭是按遗命供养她们。石菖蒲则给哑仆治头痛,与皇帝无关。
采购单上的私印是真的。老宫女承认薛成生前留下三十张盖好印的空单,怕自己死后她们领不到东西。这又是一套出于照顾的预盖文书。
其中二十九张都能对应米炭药物,少的一张不知被谁取走。
哑仆忽然指向院后松树。树下埋着薛成旧衣箱,箱中有一本每日记事。最后一页写于死前当晚:陛下又认错白玉笔,明日请辞,不再替他遮掩。
第二日,薛成便“急病”身亡。
脉案说他胸痛吐血,太医赶到时已无脉。守灵内侍却全由御前临时调来,没有一人替他净身换衣。棺盖很早钉死,理由是天气闷热。
这些细节足以重查,却仍不能证明他活着。
哑仆在纸上画了一只手。右手六指。
薛成右手天生多一根小指,常藏在宽袖中。下葬前,哑仆远远看见棺中垂下一只手,只有五指。他不能说话,冲上去比画,被内侍当作悲痛发狂拖走。
皇帝终于同意开棺,条件是薛成养女在场。薛成没有血亲,十年前收养一名被逐宫女,如今在南州开茶铺。若等她赶到至少十日,皇帝起初不愿等。
沈令仪提醒,墓与遗体不仅属于皇帝查案,也牵涉养女丧亲。紧急风险在听松院与药路,不在已经封土的棺中。十日不会让尸体再次逃走。
皇帝冷冷看她:“裴砚舟的棺便空过。”
“所以更该知道,急着开棺也未必得到真相。”
最终墓地加封,等养女到京。采购路线则立即查。
药商记得取石菖蒲的人右手戴皮套,声音尖细,自称薛宅旧人。他付钱用的银锭来自内库赏银,批次是皇帝去年赏给薛成的养老钱。
银从听松院出去。两名老宫女都否认动过。
哑仆却再次画图。这次是一扇墙门,门后有一个六指手印。
院中松树后藏着夹墙。打开后,里面不是薛成,而是一间配药室。桌上有白玉笔旧样、皮革药油和七只标日期的药包。
最里面挂着一件薛成常穿的深青内侍袍。
袍袖右侧被重新缝宽,能藏住六指。
衣袍尚有余温。
夹墙另一端通向邻院。众人追过去,只见一辆青篷车刚离开巷口。
魏安没有撒谎。
薛成可能真的活着。
听松院夹墙里还挂着一张京城图。
图上没有火点,只标了皇帝每日可能经过的地方:御书房、药阁、宗庙、观稼台、先皇后暖阁。每处旁边写着天气、光线和陪同者。薛成记录的不是刺杀机会,而是皇帝在何种情境最容易认错。
例如阴雨天进暖阁,他会把年轻女官叫成皇后旧名;咳喘后看奏折,会漏读第二页;夜间闻到松香,容易相信薛成仍在身侧提醒。
这些观察本可用于照护,却被拿来设计密禅。
两名老宫女承认知道夹墙存在,却以为是薛成生前存药。她们每月按空单领物,哑仆负责搬入。三人都从安排中受益,却知情程度不同。御史没有因同住便按同谋拘押,只限制离院并分别问话。
哑仆画出青篷车和一座戏台。众人还未明白,魏安便说北城只有一处废戏台仍可藏车,薛成过去喜欢在那里听《老臣托孤》。这条线索后来引向第493章,却在当下仍需辨别是否为魏安借机掌控节奏。
裴砚舟先派不着官服的人远看,不惊动戏班。同时查青篷车租赁和澡堂更衣记录。三条线相互印证后,才决定追踪。
薛成养女收到加急信,比预计更早回话。她名叫薛兰,在南州经营茶铺。信上说愿意来京开棺,却要求等她关店、结清伙计本月工钱。最快七日,不接受官府派人强行接送。
皇帝看到回信,问一个茶铺为何比查生死重要。
沈令仪说,对薛兰而言,那是十几个伙计的饭。薛成已经“死”了三个月,不能要求养女突然丢下一切,来配合皇帝今日才有的急。
皇帝最终给七日,却命墓地昼夜看守。守墓军士不得打开祭物、盘问祭拜者,只防迁骨与毁墓。薛成生前相识者仍可来祭,不因身份存疑便把哀悼视作犯罪。
第三日,一名老太监来坟前放了一碗面。他听说薛成可能活着,仍坚持祭的是自己以为死去的那个人。“我哭的三个月是真的,”他说,“他活不活,不能把我的哭收回去。”
这句话被守墓人记下,却没有变成证明薛成有罪或无罪的材料。
第七日,薛兰到京。她先去听松院,不去墓地。看见夹墙与旧袍后,她承认父亲死前曾写信让她不要回京,也不要替他收尸。她当时以为是怕牵连,如今才明白他早在准备假死。
“你愿开棺吗?”
薛兰说愿意,但要求陈六指定的老仆也在场。棺中若是陈六,不能只由薛家与皇帝决定。
老仆被接来后,确认陈六生前确实收三十两,却只答应“借衣”,没有明确同意借姓名下葬。病中口述由薛成一人记录,缺少第三人在场。
开棺因此不再只是辨认薛成是否活着,也要还陈六一个不被冒名的死亡。
棺盖开启前,北城来报:青篷车已经找到。
薛成坐在废戏台下,像等了他们很久。
薛兰没有赶去抓人。
薛成的死讯因此没有立即对外公布。两份口供分别封存,连纸张编号也写入交接簿。若有人急着借他的死结束旧案,先要解释为何一份供词说他畏罪,一份却显示他在交出名单后仍准备继续作证。
她仍站在棺边,等着看里面究竟是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