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篷车没有出城。
它绕过两条街后停在一家澡堂后门。车内只剩一件翻过面的旧袍,车夫说乘客戴斗笠,中途给了五两,让他继续驾空车往南。真正的人从澡堂穿堂而过。
澡堂每日进出数百人,封门搜查会把所有赤身客人困在里面。裴砚舟只守三处出口,请掌柜先确认陌生人。掌柜记得一个年老男人没有洗澡,只借更衣间换鞋,右手始终不出袖。
更衣间地上留着第六根小指戴过的软皮套。
薛成故意留下特征,像袁同礼故意露出墨痣。他也在引路。
下一处是旧御马监。那里已经改成百姓车坊,几十名匠人正在做工。薛成若熟悉宫中夹道,可以从废马槽进入地下。裴砚舟没有停工,只让愿意协助的老匠辨认异动。一个修轮老人说,清晨有人买走最慢的一辆驴车,偏要坏一只响铃。
铃声沿北街走得很慢,像生怕追兵听不见。
沈令仪认为这不是逃,是薛成要把他们带到某处。魏安也说,薛成比自己更懂如何让皇帝相信一件事。七日药不是为逼皇帝禅位,而是让他在某些器物与词句之间形成固定联系。祭礼只是一次检验。
“他为什么要检验?”
“看陛下还能被引到哪一步。”
薛成服侍皇帝四十年,可能最早发现记忆错乱,也可能最早利用。若他认为太子继位是唯一稳妥结果,假死、换药与密禅便都能被他说成替天下收拾残局。
太子听完没有急着否认。他确实会成为受益者。即使不知情,也不能只因自己拒绝密禅便把所有疑点推开。
他主动交出近三月东宫与薛成往来。最后一封信是薛成死前两日所写,只问太子:“若陛下有一日不识旧人,殿下会先护父还是先护国?”
太子当时没有回复。
驴车铃最终停在城北一座废戏台。台上正在排一出《老臣托孤》,台下只有十几个孩子看热闹。薛成坐在最后一排,穿普通灰衣,六指右手放在膝上。
他没有逃。
裴砚舟先让戏班把孩子从侧门带走。薛成没有阻拦,只说戏尚未唱完。班主拿到误工钱,却选择继续唱给愿意留下的成年人听,不让抓人把整个戏班变成案中布景。
台上老臣正劝昏君传位,薛成跟着念出每一句词。
“这出戏,是你安排的?”太子问。
“唱了几十年。”
“药呢?”
“是奴婢换的。”
薛成承认得极快。他发现皇帝两年前开始认错器物,曾劝休养,被斥为盼主衰老。此后皇帝多次在朝令之间反复,又不许太医完整记录。薛成相信若继续下去,边军、河工和储位都会被一次错认拖进灾祸。
他没有毒害皇帝,只用气味和旧笔放大已经存在的错认,再布置一次不会真正执行的密禅,想逼太子接位,也逼皇帝承认自己不再可靠。
“军队差点调动。”太子道。
“不会。领兵人是奴婢挑的,他从不接空日期令。”
“田升呢?”
“他只会被抓,不会进营。”
“祭礼显印、承明厅火点、魏安的人呢?”
薛成沉默一息:“那是魏安借势。”
他把所有人都算成会按性情行动的棋子。领兵将军谨慎、太子拒位、皇帝好强、魏安爱火、沈令仪重边界。只要每个人仍像过去,他便能让局面停在自己认为安全的位置。
“若有人变了呢?”沈令仪问。
薛成看向台上,老臣已经唱到以死相谏。
“人不会那么快变。”
“所以你替他们决定。”
薛成没有否认。他认为自己不是为私利,也没有拿一两银。他做了四十年奴婢,临老只想让江山平稳。
皇帝的车驾就在此时到了戏台外。
他没有等十日开棺,也没有等审讯结束,亲自来见这个已经为他死过一次的旧人。
薛成听见车轮声,脸上第一次失去从容。
皇帝尚未进场时,薛兰那边已经开棺。
遗骨右手只有五指,胸前放着陈六常戴的木佛。老仆认出他幼时断过一根肋骨,棺中骨骼位置吻合。薛成的墓里埋的确是陈六。
薛兰听完回报,没有替养父道歉。她先问陈六遗骨如何处置。老仆说陈六生前怕麻烦,若能改碑便不迁骨;木佛留在棺中,三十两已经用来养老,不退。薛兰愿意承担改碑费用,却不要求碑上写薛成养女赔立。
皇帝到戏台时也收到了确认。他看薛成的眼神因此更冷。这个旧仆不只骗过自己,还让另一个人的死替他承受皇恩墓碑。
薛成却说陈六至少因此得到一块好墓。
“他要的是好墓,还是自己的名字?”沈令仪问。
“他收了钱。”
“收钱同意借衣,不等于同意借名。”
薛成像魏安一样,把有限同意往后推成了全套许可。他们做事的理由不同,使用的手段却来自同一种习惯。
戏班伶人愿留下作证,却要求先把今日排演说清。他们三日前收到匿名包场银,指定演《老臣托孤》,又要求把“昏君退位”一折提前。班主以为是哪位官员讽谏,没有追问。薛成承认银是自己给的。
“你想让陛下听戏?”太子问。
“想让他看见结局。”
“戏里老臣死了。”
“有人死,他才肯醒。”
薛成假死、魏安放火,背后都有这句话。仿佛不先制造足够大的代价,掌权者便永远不会改。事实或许如此,却不等于他们有权指定谁去付那笔代价。
皇帝在戏台外站着,没有立即走近。太医提醒他今日咳喘未平,不宜动怒。他却坚持进入,只把随行缩到两人。若这场见面最终影响退位决定,也将由医官记录当时身体状态,不再留下可被后来各说一套的空白。
薛成看见这份记录安排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曾希望建立的正是这种限制,只是不相信公开程序能在皇帝拒绝时出现,便选择暗中操纵。
“若朕今日仍不认老呢?”皇帝坐下后问。
“奴婢会继续。”
“继续到何时?”
“到殿下能接过去。”
“若他不肯?”
薛成看向太子:“他会肯。百姓、边军、朝臣都会逼他肯。”
太子第一次清楚看见,薛成对自己的信任也带着吞噬。他相信太子会成为好皇帝,所以可以先把太子的拒绝当作年轻人的犹豫,替他铺到无路可退。
“你护的不是我。”太子说,“是你心里那个会照你安排登位的人。”
薛成想反驳,台上锣声却恰好落下。
班主问还唱不唱。薛成说唱,皇帝说停。两个命令同时落到戏班头上。
班主没有因一个是皇帝便立即服从。他先声明包场已经结束,戏班今日是否继续由班主与伶人商定。片刻后,他们决定唱完,因为台下仍有买票观众在等;皇帝若不愿听,可以离场。
皇帝愣了一下,竟没有发怒。
薛成却脸色更白。他设计这座戏台时,从未把戏班自己的选择算进去。
锣声重起,皇帝与薛成在同一出戏里等着各自没有写好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