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渡口的旧簿被水泡过,纸边一碰便掉渣。
当年的渡头吏早已病故,留下的只是一册重抄过的捞尸簿。簿上那具六指男尸没有姓名,身量、衣着也写得含糊,唯独在末尾添了一句:宫中来车领走。
“官府捞到无名尸,宫里为何来领?”裴砚舟问。
现任渡头吏摇头:“旧例里没有这种规矩。”
沈令仪将纸页斜向灯火。重抄的墨色虽新,纸下却留着旧笔压出的凹痕。她叫人铺一张薄纸,用炭末轻轻扫过,原本被刮掉的一行字慢慢显出来。
不是“宫中来车”,而是“宫灯马车”。
两字之差,意思全变。
车上挂了宫灯,不等于车来自宫中。
“谁都能做一盏宫灯。”纪川道。
渡口附近还住着一名老篾匠。当年京里灯铺赶制宫灯,骨架多由他供。他记不清领尸人的脸,却记得那车上的灯骨少了一根横篾,灯走起来总向左歪。
“那不是宫里的灯。”老人咳着说,“宫灯验得严,歪成那样送不进宫门。是有人拿旧红纱糊的,远看像,近看不像。”
车辙往北,出了半里便转进一处废弃染坊。
裴砚舟带人赶去,染坊只剩半堵墙。墙角埋着锈烂的车轴,轴帽上刻着一朵小小的石榴花。
这花纹,沈令仪见过。
苏家旧时给女眷用的车马,都刻石榴。她出嫁那日,陪嫁车轴上也是同样的纹,只是花瓣更圆。
裴砚舟没有立刻问她。
沈令仪蹲下擦去锈泥:“不是我母亲那一房的车。苏家各房花纹有细差,这朵花尖,属于二房。”
苏家二房在十六年前便举家迁去南边。主持搬家的,是苏老夫人的幼弟苏谨。
“又绕回苏家了。”纪川低声道。
沈令仪没有回避:“绕回来便查。”
染坊地窖里没有尸骨,只找到三只烧黑的木箱。箱底粘着纸灰,其中一片尚能辨出“接人”两个字。另一片有半枚圆印,与素屏保管的那枚旧印边缘恰好吻合。
搜查染坊时,附近百姓围在巷口。有人一听见苏家的车纹,便开始传沈令仪要借旧案清算娘家。还有人说那具尸体必是苏家灭口,仿佛一朵车轴上的石榴已经足够给整座宅门定罪。
沈令仪没有驱散他们,只让书吏把现场发现逐条念明:车轴属于苏家二房旧制;使用者未知;纸灰带半枚圆印;尸体未在此处发现。
念到最后,围观者反倒安静了。
“为什么不说苏家有嫌疑?”一个卖饼的汉子问。
“有。”沈令仪答,“但有嫌疑,不等于已经做了。”
“你是苏家女,当然这么说。”
她点头:“所以查车纹和苏家旧账的人,不由我签结论。由刑部和民间车行各出一人复核。”
这不是为了显得公正,而是她确实不能让自己的判断成为唯一一把尺。她与苏家的关系既不能替苏家脱罪,也不能逼她为了避嫌而把怀疑写成事实。
当日傍晚,车行老师傅给出复核:轴是苏二房的旧轴,车身却至少换过两次。最后一次换木,用的是北渡口常见的白榆,不是苏家车坊惯用的青榆。
有人借了苏家的轴,也可能买了苏家的旧车。
素屏被请到染坊时,先看车轴,再看纸灰,神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这辆车,我坐过。”她说。
十七年前,她替皇后送一名患病宫女出城。马车没有走正门,而是从北渡口绕行。驾车的人自称苏家二房管事,出示的却是宫中腰牌。
“宫女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真名。大家叫她阿絮。”
“她有什么特征?”
素屏想了想:“她一直戴着手套。渡口风大,手套被吹开一次,我看见她右手有六根手指。”
众人皆静。
捞尸簿记的是六指男尸,素屏送走的却是六指女子。
那具被领走的尸体,根本不是陈六。
薛成供词里的“他”,也未必是他们以为的陈六。
回城后,沈令仪重新提审薛成。她把宫灯、车轴、阿絮三件事分开问,不把推断塞进问题里。
薛成听见“阿絮”时,眼皮极轻地跳了一下。
“她是谁?”
“一个替人试药的。”
“替谁?”
“死人。”
“她死了吗?”
薛成又笑:“你们不是捞到了吗?”
沈令仪将捞尸簿推到他面前:“捞到的是男尸。记载被人重抄,原字也被刮过。你若知道她的下落,只说你知道的。”
薛成的笑慢慢僵住。
他显然也不知道尸体的性别被换过。
这意味着,在他布下的局里,还有人改过他的安排。
“谁碰过渡口的簿?”他猛地问。
“我们在问你。”
薛成握紧桌沿,指节泛白:“苏谨。他负责把阿絮送走。陈六看见了她,追到渡口。后来苏谨告诉我,两个人都死了。”
“你信了?”
“我看过尸身。”
“哪一具?”
薛成不说话了。
他看过的,也许正是那具被换过的无名男尸。
裴砚舟问:“阿絮试的是什么药?”
“忘忧散的前方。”薛成闭了闭眼,“她服药以后,会把最害怕的事说成自己最想做的事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想逃的人,会说愿意留下。恨一个人的,会说愿意为他死。”
沈令仪的背脊一阵发冷。
这不是让人忘记,而是把人的选择翻转。
若这种药曾用在皇帝、皇后,甚至魏安的母亲身上,那么许多被当作“自愿”的决定,都必须重新核查。
可她没有把所有旧决定一笔抹掉。
她只令书记另开一卷,卷首写明:凡与忘忧散前方有关的供述、手书和口谕,须查当时饮食、药物与见证,不得仅凭结果断定本人意愿。
薛成被带回牢房后,忽然要求见魏安。沈令仪没有让两人单独相见,只隔着两层木栅,令两名书记同时在场。
“你母亲没有试过这味药。”薛成开口便道。
魏安的脸毫无表情:“我没问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想知道?”
“想知道,不等于信你随口给的答案。”
薛成盯着他,像在看一个终于脱离掌心的物件。他试图再说什么,魏安却先转身离开。
这次会面只持续了不到半盏茶。案卷里照样记录了薛成的原话,也注明:无证物支持,被问者未采信。
当夜,南边传来苏家二房的回信。
苏谨早在十二年前病死。
空马车被拖回承明厅时,车轴内又滚出一粒干硬药丸。医者认出那是压住心悸的旧方,与南陵每年收到的药同源。没有尸体的马车不再只证明有人逃走,也证明一个被认为死去多年的人仍在按时服药。
他的遗物里,留着一盏总向左歪的旧宫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