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归会的账被搬进州衙,整整装了六箱。
明账记香火、车马和施粥,暗账记地址的价钱。沈令仪没有只盯着最大几笔,而是让人把每一笔买址银与榜上遭骚扰的日期对应。
一两银以下,多是普通寻亲人;五两以上,常是债主和旧主家;超过十两的共有七笔,买的不是地址,而是完整身份。
其中一笔二十两,买的是韩守义。
付款人署名“故人”,取走的却是赵石的住址。
程万善说这笔交易由严四经手。何遇则认出银封来自青州驻军粮房。韩守义若真活着,很可能仍与军营有关。
裴砚舟去查粮房,发现每月总有三石米以“鼠耗”销账。负责搬走这些米的老兵腿脚不便,走路一跛一跛。
老兵不是韩守义。他只是替韩守义送粮。
“他救过我。”老兵道,“十七年前,军中有人克扣冬衣,韩守义要去告,被人做成了逃兵。赵石那时欠赌债,收钱顶了他的名,替他‘战死’。韩守义只得另用名字活下去。”
“他为何不申冤?”
“证人都在军里。谁先开口,谁先死。”
归名榜把赵石推到韩守义面前,也把当年陷害韩守义的人引了出来。那二十两不是韩守义付的,是粮房主事买赵石地址,想在赵石说出旧事前灭口。
严四替同归会送帖,被主事收买,先杀赵石。柳娘则因看见严四从赵家出来,被一并灭口。
韩守义找到严四,逼他写下经过。严四反抗,刀却未必是韩守义刺下。
老兵说到这里,忽然跪下:“人是我杀的。”
又一份主动送上门的供认。
沈令仪让他描述现场。老兵说尸体仰面,实际发现时侧卧;他说用短刀,伤口却来自窄长剑。
“你没有杀他。”
老兵额头贴地:“韩守义已经替大家活了十七年。不能再让他死。”
“所以你替他死?”
“我这条腿废了,本来也没几年。”
沈令仪让人扶他起来:“命不是按还能用几年算的。”
粮房主事当夜被捕。他承认买凶杀赵石与柳娘,却否认杀严四。
严四胸口的剑伤,仍没有主人。
而善堂暗账最后一页,赫然记着一笔来自京城的银子。
老兵仍不肯起。他在北门一战中伤了腿,此后粮房只给过两年伤银。韩守义这些年分给他的米,是他活下来的主要依靠。他觉得自己欠了一条命,便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的命拿出来还。
“恩不是卖身契。”沈令仪道,“韩守义救过你,也没有权替你认罪;你感激他,也不能替他受刑。”
她让书记把拖欠的伤银与严四案分开。即便老兵供词是假,朝廷欠下的银仍须补;不能用补偿诱他改口,也不能因他作伪便吞掉旧欠。
老兵苦笑:“果然一件也不肯混。”
“混在一起,最吃亏的总是没力气分的人。”
当晚,善堂暗账最后一页又被灯火照出一行淡字。那是一笔来自京城的银子。
六箱账册搬进州衙后,先后有三拨人来打听。一拨是被寻者,怕自己的地址仍留在暗账;一拨是寻亲者,担心官府把交过的钱当成买凶;最后一拨来自青州驻军,声称军账涉密,要求把与韩守义有关的页先交军中自查。
沈令仪一拨也没放进库房。她让人在院中支起屏风,只把每个人与自身有关的页码抄给本人。军中可以派员共同核验,却不能把原账带走。粮房主事已经涉嫌买凶,此时再让同一体系关门自查,无异于把钥匙交还可能动过锁的人。
暗账中的七笔高价交易逐一落到具体的人身上。除韩守义外,还有逃离盐场的苦役、知道军械亏空的木匠、替将领写过假战报的书吏。七个人看似毫无关系,却都掌握着青州驻军十七年前那场败仗的碎片。
赵石并不只是顶了韩守义的军籍。他后来被调去搬运阵亡者遗物,看见军中把三十七名冻死士卒改记成战死,以免追查冬衣亏空。归名榜一出,粮房主事担心赵石为了洗清顶名之罪交出旧账,才买下他的地址。
柳娘被杀更像一个仓促的补洞。她并不知道军案,只在严四离开赵家时看清了蓝斗篷。凶手为了遮住第一条命,又添上第二条。榜上三百多个名字制造了足够多的旧怨,让每一具尸体都能被解释成私人报复。
跛脚老兵替韩守义认罪时,袖中还藏着一张欠粮单。军中拖欠的不只是他的伤银,还包括十四名残兵的冬粮。粮房以他们“身份待核”为由停发三年,却在账上继续申领。韩守义分出的三石米,本就是从被冒领的粮中拿回来。
“这算偷吗?”老兵问。
“擅取军粮,要查。”裴砚舟道,“粮房冒领,也要查。不能因为你们应得,便不问怎么拿;也不能因为拿法不对,便说原本什么都不欠。”
老兵听完,终于肯从地上起来。他所怕的并不是自己坐牢,而是认下假罪后,韩守义和十四名残兵能继续吃饭。承明厅把粮案单独立卷,并先按现有凭据发放一月救急粮,不以他们是否供出韩守义为条件。
当晚重验京城银封时,裴砚舟发现旧封并非从内库流出,而是从废纸行买来。封口内侧有一道细长刮痕,像有人从装裱纸上揭下旧封再贴。青州最大的废纸行恰由同归会出资,掌柜却在命案发生前失踪。
账册不是终点。有人把同归会、粮房和旧军案串在一起,再把每个人的自私与恐惧推到最容易出事的位置。
最后一页那笔京城银子旁,还压着一个极浅的“桑”字。不是写上去的,是从上一页印下来的。
军中七名高价目标随后全部获得风险通知,却只有两人愿意迁居。其余人担心突然离开更引人注意,要求加强夜巡或更换门牌。保护措施按个人情况安排,没有再造一座统一收容营。
伤残老兵补发的银钱由他自己领取,不经过韩守义,也不因他作过假供词被扣。官署同时追究假供造成的人力浪费。应得补偿与新犯错误各走各的账,正是他所说“一件也不肯混”。
七名高价目标的保护方案分别封存,彼此不知道对方安排。官府只公开预算总数与执行期限,既让花费可监督,也不把保护对象再次做成一张可交易的名单。
被列作高价目标的老兵拒绝搬家后,亲手调整了院门和逃生窗。官差只提供木料与建议,不接管他的生活。保护若把人变成被看守者,便与威胁者夺走的自由相差无几。
付款日期,是沈令仪与裴砚舟离京后的第二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