谁能想到,那个偏安一隅的献王,竟倾尽举国之力,只为修筑这一座墓?
这哪里是下葬,分明是把半条命都砸了进去。
他执迷不悟,妄图在这所谓的水龙晕中羽化登仙。
鹧鸪哨盯着那些字句,心底寒意更甚。
此时他才真正明白,苏青山之前那句“非天崩不可得”的分量。
凶险程度,远超想象。
难怪那少年当初选择先去其他墓葬磨砺身手。
若非苏青山出手 陪葬坑中的大祭司,他们连这虫谷的边都没摸到,就得在那诡谲的陷阱里栽跟头。
镇陵谱正面,关于大祭司的棺椁也有交代。
那是献王墓内,除殉葬坑外唯一的陪葬设施。
以巨蟒为引,当地人称其为青龙。
施以阴毒痋术,将死蛇之气转接至尸身。
随后封入藏地特有的天玉血棺,才算彻底落定。
信息至此戛然而止。
但谱牒背面,显然别有洞天。
仅凭正面这些只言片语,便能推断出墓中机关之繁复、杀机之深重。
不过,搬山道人世代追寻的雮尘珠,必定就藏在这险地之中。
苏青山等人屏住呼吸,目光齐刷刷投向谱牒背面。
下一秒,所有人瞳孔骤缩。
没有文字。
只有浮雕。
画面极具冲击力,一座巍峨宫殿悬浮于云海之上。
祥云缭绕,霞光万道,仿佛蓬莱仙境落入凡尘。
陈玉楼身为卸岭总把头,阅宝无数,此刻也忍不住爆了粗口。
“搞了半天,这老东西把棺材盖儿盖天上去了?”他指着浮雕,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。
只见那仙宫结构严谨,气势磅礴。
月城、角楼、内城错落有致。
瘗碑、阙台、神墙层层递进。
更有碑亭、祭殿、灵台点缀其间。
每一处细节都雕琢得精妙绝伦,金碧辉煌。
整座建筑群漂浮在半空,俯瞰着脚下深邃的虫谷。
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,透过纸面扑面而来。
真可谓,云中之宫,鬼斧神工。
苏青山仰头审视着那浮雕里的宫殿,嘴角扯出一抹讥诮。
“通天手段?笑话。”他嗓音凉薄,字句间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这献王怕是活腻了,做梦都想羽化登仙,才在镇陵谱上胡编乱造出这么个云端仙境。”鹧鸪哨没接话,只静静听着。
陈玉楼在一旁冷哼一声,眼底满是嘲弄。
“云中仙殿?老子走南闯北半辈子,还真没长那双慧眼见过这等神迹。”他摩挲着下巴,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石壁。
“今日倒要看看,这老东西是成仙了,还是疯了。”说话间,陈玉楼已从怀中掏出一卷古旧地图。
纸页泛黄,边角磨损,显然年代久远。
他将地图摊开,与眼前的山势地貌逐一比对。
有了这份指引,原本晦涩难辨的密林路径,瞬间清晰起来。
苏青山当先迈步,身影很快融入幽暗的林间。
卸岭众人紧随其后,脚步声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走了许久,四周的景象陡然一变。
狂风卷起无数斑斓蝶翼,漫天飞舞,遮天蔽日。
在这片诡异的蝶海中,零星散落着几片残破的青瓦。
那是当年修筑神道时留下的断章,早已风化发黑。
苏青山脚步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指着前方,语气笃定。
“这里就是虫谷入口。”既然锁定了遗迹所在,寻找主墓穴不过是顺藤摸瓜的事。
队伍沿着那些残存的瓦砾痕迹深入。
大约又行进了半个时辰,视野豁然开朗。
两块巨石横亘在路 ,形态怪异,宛如被某种巨力生生劈开。
石面之上,赫然刻画着一双眼睛。
那不是雮尘珠里那种深邃的漩涡之眼。
而是睁得滚圆、甚至能看清睫毛纹理的写实人眼。
眼神空洞,死死盯着闯入者。
这种直视感让人背脊发凉,浑身不自在。
苏青山并未理会那股不适感。
他从袖中滑出一枚罗盘。
表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,完全失去了方向感。
他眉头微皱,心中已然明了。
“磁场紊乱。”他收起罗盘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这里的陨石散布,形成了特殊的干扰场。”“摸金校尉赖以生存的寻龙分金之术,在这鬼地方,彻底失效。”神道遗迹散落虫谷深处,顺着这些残垣断壁摸索,便能直抵献王墓核心入口。
不必再费心分金定穴。
苏青山合上罗盘,率先跨入这片幽绿天地。
放眼望去,尽是遮天蔽日的植被,绿意浓得化不开。
藤蔓如巨蟒般相互绞杀纠缠,杂草疯长,几乎没入脚踝。
虽有卸岭群盗在前开路,但想穿透这层绿色屏障,绝非易事。
随着众人深入,除了漫山遍野的草木,人工开凿的痕迹也愈发清晰。
看来那献王老贼,死后还真指望后人能循着神道前来祭奠。
只是他千算万算,却没料到身后不过数年,滇南便已归入大汉版图。
谁还会来吊唁一个早已作古的僭越之徒?
只能在这荒草丛生的虫谷里,独自腐朽,与世隔绝。
反倒便宜了苏青山这群后世摸金发丘之徒,多了条现成的寻墓路径。
借来陈玉楼那张星图。
对照镇陵谱上的浮雕细节,位置基本锁死。
此处距离献王墓入口,仅剩最后一步。
甚至已经逼近当年修筑的第一道防线——堤坝。
在苏青山指挥下,群盗们绕开眼前这片原始密林。
拨开厚重的藤萝层,一堵残破的墙体赫然显现。
正是第一道堤墙。
岁月侵蚀,夯土剥落,地基断裂,昔日威严如今只剩凄凉。
人群靠近,杀气凛然。
惊动了林中潜伏的生灵。
几只小树蜥从石缝窜出,受惊四散。
不过是些寻常野兽。
苏青山眼皮都未抬一下。
奇怪的是,这些蜥蜴逃窜方向极有规律。
它们拼命向后缩,仿佛前方有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,令其胆寒至此,半步不敢向前。
林间死寂。
虫鸣噤声。
前方仿佛横亘着一道无形的铁壁,将那些嗜血蚊蚋尽数隔绝在外。
苏青山脚步一顿。
他蹲下身,指尖捻起一撮泥土,眉头紧锁。
陈玉楼见状,立刻凑上前:“三弟,看出门道了?”“断虫道。”苏青山起身,目光扫过四周,“献王特意布置的屏障,用来阻挡外敌侵扰墓穴。
既然这玩意儿都出现了,说明主墓室近在咫尺。”卸岭与搬山的人马虽久经沙场,但这等风水机关却鲜少涉猎。
听苏青山分析得头头是道,两人心中暗自折服。
陈玉楼当即挥手,下令全军推进。
众人深入谷底。
在苏青山的指引下,第二条、第三条断虫道接连被寻获。
直到第三条出现后,地形豁然开朗。
前方谷口呈喇叭状扩散。
浓稠的白色雾气弥漫其中,看不清深浅。
云贵之地本就瘴气横行,何况这里是精通痋术的献王老巢?
谁也不敢掉以轻心。
陈玉楼命令手下在面巾上浇尿辟毒,舌下含服秘制解药,这才敢踏入雾区。
然而,走在前面的苏青山和鹧鸪哨却纹丝不动。
陈玉楼隔着面巾,满脸疑惑:“二弟、三弟,怎么还愣着?”苏青山表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。
随即,他从百宝囊中掏出一件物什。
那是一副防毒面具。
还是从张大佛爷那儿顺来的。
苏青山对此早有预料。
云楠虫谷的毒瘴,阴狠程度远超湘西老熊岭。
他特意从张启山那儿讨了些防毒面具备用。
见苏青山和鹧鸪哨都戴上了面具,陈玉楼暗骂一声晦气,随手将那块沾着尿骚味的旧头巾扔在地上。
他也只能硬着头皮,换上简易面罩,紧跟在苏青山身后。
踏入白色雾气的那一刻,陈玉楼心头一沉。
这哪是雾?分明是化不开的剧毒。
四周死寂一片,连虫鸣鸟叫都绝了迹,放眼望去,白茫茫中寸草不生。
毒性之烈,可见一斑。
卸岭门人虽舌含解毒秘药,面上也蒙着布,但仍有几人扛不住。
只见他们嘴角溢出白沫,双眼翻白,直挺挺地栽倒在地,没了气息。
陈玉楼看着这一幕,心里像被刀绞一样疼。
这些都是他千挑万选的好手,说没就没。
同时也让他清醒意识到,卸岭门的装备太拉胯。
若想在这湘楚之地坐稳舵把子的位置,光靠这点家底远远不够。
熬过毒瘴区,眼前豁然开朗。
大片大片的“跳舞草”随风摇曳,宛如群魔乱舞。
草丛深处,矗立着一座残破巨大的楔形山神庙,孤零零地立在群山之间。
苏青山摘下有些闷热的防毒面具,目光扫过前方。
藤萝交错,虫草纠缠,景象诡谲。
谷口处,那些奇异的草木正剧烈晃动,动作僵硬又整齐。
众盗见状,以为又是献王用痋术控制的邪物。
众人纷纷端起枪栓, 上膛,气氛瞬间紧绷。
苏青山却上前一步,按住最近一人的枪口。
“别紧张。”他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沉闷,却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“这不是什么妖魔鬼怪,只是株叫跳舞草的植物,无害。”听他这么一说,众人这才敢松开扣在扳机上的手指。
苏青山迈步向前,脚步刚落下,两侧跳舞草竟如摩西分海般自动向两边退开。
露出中间隐藏之物。
那是一尊巨大的火红葫芦。
色泽鲜亮得不可思议,完全不像历经千年风霜的古物,倒像是刚出炉的新品。
葫芦表面涂满了一层特殊的油脂状物质。
正是这层东西,驱避了周围所有蚊虫藤蔓,让它在这片荒芜中显得格外突兀且完整。
谷深林密,藤蔓如网般层层叠叠,将这片幽暗空间封得严严实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