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，我才是那个坏人？
唐伯仁低头挠头，适时表现出一些羞愧。
“那等我回去跟廖师长道歉，一师走到哪儿了？”
“已经回去了，廖猛子跟你性格差不多，你们这种性格的人不会是什么坏人，好好相处。”
三人又调笑一阵，陈庶康蓦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，重重将酒杯磕在桌子上。
“佳音，洋人炮击江宁，你看新闻没？”
“没看，但路上听说了。”
“这个事国府已得到详细报告，”汤升鸣也放下酒杯，挥手令服务生出去。
“程颂云进攻引发混乱，加上有心人窜动......金陵大学校长、震旦大学校长等六名洋人死亡，引发外国军舰炮击，我军民死伤两千余人，房屋损毁难以计数。”
陈庶康的消息是在报纸上看到的，如今听到事件经过，恨恨的一拳砸在桌上，震得杯盘作响，酒水四溢。
“可恨！列强欺我华夏无男儿呼？”
“汪主席已经向阿丕两国发出炮击抗议，要求国际调查并废除不平等条约，校长却派特使向列强道歉......”
汤升鸣语速平缓，虽然醉眼朦胧，但看向两人的目光却是冷静如常。
这位一期学长于校长有两次救命之恩，羊城商团叛乱时，他曾徒手夺刀，制服刺杀常校长的败军；二次东征时，曾背着常校长一口气狂奔十数里，又跑了160里求援。
常校长从未放弃过招揽。
至于身边的唐伯仁，想必无湖一战之后，名字应该也传进校长耳朵里了。
年初中央政府迁都江夏，列强也曾试图炮击阻拦，然长兄抗住所有阻力与列强军舰炮击对轰，又有共产党人发动工人运动配合，最终成功拿回江夏所有租界。
自华夏积弱以来，这是第一次。
在本月，国民政府又收回了九江的丕联合王国租界。
珠玉在前，想必这两人不会自甘堕落。
三人喝到太阳落山才散场，汤升鸣却兴致高涨，撇开两人坐上黄包车又玩去了。
“醒醒酒，走两步？”陈庶康扶了扶黑边框的小眼镜说道。
“走。”
路上，一直都是陈庶康负责说，唐伯仁负责点头说“嗯”。
他讲要救中国，他讲那条红色的道路，讲底层人民遭受的剥削压迫和苦难，讲马克思主义。
那人影在昏黄的路灯光芒中，神采奕奕。
唐伯仁却低下头颅，怕学长发现自己眼中激动和噙住的泪水。
“佳音，你怎么看？”
我怎么看？
我沐浴着东方赤红色太阳看。
我已经见过了，所以我现在更要小心翼翼，防止成为扰动时间线那只蝴蝶。
唐伯仁心底波浪翻滚，嘴上却压低声线平静道：
“这是一条值得期待的道路，学长你们以后若是有困难可以找我，我会尽我所能。”
陈庶康认真的看着他，想要看出这份许诺到底有几分真，几分假。
正好也要到特务团驻地了。
他嬉笑着手虚点唐伯仁道：“我小半个月工资都花完了，这下该把一点两面和三三制剩下部分交出来了吧？”
只听唐伯仁“嘿嘿”笑了两声，露出一口亮白的牙齿，双手一摊：“我就这点存货，目前就总结出来这些，你上午就已经全学完了。”
“好小子，骗酒喝骗到我头上来了！”
骂完唐伯仁，两人也到了特务团驻地，陈庶康给他叫了黄包车。
“滚蛋吧你。”
“好嘞，下次再找学长喝酒。”
他嘴上笑嘻嘻，心中也在笑嘻嘻：抱歉了，林同学，你以后再发明点别的战术吧，我相信你可以的。
“长官怎么这么晚了还去荒郊野外？”
车夫听起来挺健谈。
但在这时代，在那场触及人类灵魂的大革命发生之前，各个阶层泾渭分明，甚至规定乘客不主动开口时禁止人力车夫主动交谈。
《大公报》上个月刚报道：松江车夫李三抱怨物价却被乘客投诉，李三被开除，饿死街头。
为什么后世香港人、上海人喜欢菲佣而不喜欢中国保姆，因为菲佣懂尊卑，中国人不懂。
因为教员说过，中国人已经站起来了。
天老大，地老二，老子第三。
所以，这车夫应该是害怕。
“莫怕，到地方我会让人多给钱。”唐伯仁被颠的有些困，声音懒懒散散的，若非不认路，他宁愿自己走回去。
车夫或许是信了，黄包车也平稳了许多。唐伯仁又长高了一点，体重150斤，难为车夫居然拉的如此平稳。
夏口城建紧贴着汉江和长江，城区形状像极了初五六的月亮，三团就驻扎在下面的月牙尖上。
待到黄包车因为离开公路不可抑制的变得颠簸，三团的临时扎营地也就到了。
“什么人？”月光稀疏，看不见人，却能看到散发寒光的刺刀，这是三团的岗哨。
“我。”
这声音，卫兵太熟悉了。
他连忙背起枪，小跑到唐伯仁身前敬礼。
“团长好！团长，你没在城里过夜？”
过夜？
过什么夜？
汤升鸣夜夜笙歌那种吗？
放不开哇......
两人饿死，一人撑死。
“多少钱？”
“两百五十文。”车夫一听居然是个大官，跑遍了夏口的那双有力的腿居然抽筋了，人一颤一颤的。
“你他娘的才是半吊子。”
车夫直接被吓得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不停的磕头求饶：“啊是是是，我是半吊子，我嘴欠。求长官不要向车行投诉，小的全家都指望这点钱才能吃上饭。”
唐伯仁无语昂头翻了个白眼，自己真不是故意的，这也太踏马巧了。
他摸遍全身口袋却找不到一个子，转头对卫兵道：“给他500文，明天你来找我拿钱。”
回到指挥帐篷，唐伯仁反而清醒了一些。他拿出一个银元放在桌面上，又抽出一叠信笺。
嘻嘻，升职了，写一封。
一封写完，他眼前浮现一道温婉身影。
转眼快四个月了，自己居然只在出发前写过一封，真是不当人子。
再写一封。
这信写的，就像《绿皮书》里人皇的第一封家书，没滋没味，但量大管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