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日，请开库房。”
姜云窈这一句话落下，永宁侯府门前静了好一瞬。
姜怀远脸色难看。
他看了看姜云窈，又看了看她身侧的孟知衡和萧承砚，心口像压了一块巨石。
若只有姜云窈，他还能用父亲的身份压一压。
可今日，瑞王在。
孟家也在。
他压不住。
姜怀远勉强道：“云窈，清点嫁妆不是小事。你母亲的嫁妆多年未动，库房庞杂，今日仓促……”
姜云窈直接打断：“父亲放心，我不怕仓促。”
孟知衡冷声道：“孟家的陪嫁底单在此，永宁侯府只需开库房。”
姜怀远脸色一僵。
孟知衡这话，已经半分情面都不留了。
从前两家还是姻亲。
如今，是债主上门。
萧承砚坐在轮椅上，神色淡淡：“永宁侯若觉得不便，本王可以请京兆府的人来帮着清点。”
姜怀远额角一跳。
“不必。”
他咬牙道：“开库房。”
下人匆忙去取钥匙。
可没过多久，那婆子便白着脸回来，小声道：“侯爷，库房总钥匙……在夫人那里。”
姜云窈笑了。
“那就请秦夫人来。”
姜怀远脸色沉得厉害。
秦玉容昨日才被禁足，今日便又要被叫出来，当着瑞王和孟家的面交钥匙。
这脸面，算是被一层一层剥干净了。
可库房不开不行。
不多时，秦玉容被人扶了出来。
她脸色憔悴，眼下青黑，显然一夜未眠。姜雪柔跟在她身边，眼眶红肿，看见姜云窈时，眼里掠过一丝恨意，又很快压了下去。
秦玉容一来，便先看向姜怀远，声音虚弱：“侯爷，妾身身子不适，库房之事不如改日……”
姜云窈道：“秦夫人若站不住，可以坐着看。”
秦玉容脸色一僵。
孟知衡冷冷看着她。
“我妹妹的嫁妆，在侯府放了十几年。今日清点，不算急。”
秦玉容被这话刺得脸色发白。
她从袖中取出钥匙，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孟大爷，孟姐姐的东西，我这些年一直好生保管。若有些许缺漏，也只是岁月久远……”
姜云窈接过话：“岁月久远，会把铺契变成秦家的？”
秦玉容顿时说不出话。
姜怀远不耐道：“开库。”
一行人到了侯府西侧库房。
库门沉重，铜锁落满灰尘，看着倒像多年未开。
可姜云窈只扫了一眼，便发现锁眼内侧干净得很。
这库房，并不像表面那样尘封已久。
秦玉容还想说什么，姜云窈已经让青梨拿着钥匙开锁。
咔哒一声。
库门开了。
一股陈旧气息扑面而来。
库房里摆着一排排木架和箱笼，有些箱子贴着孟清杳当年陪嫁的旧封条，有些封条却早被揭过，又重新糊上去。
孟知衡只看了一眼，脸色便沉了下来。
“封条被动过。”
秦玉容忙道：“这些年库房偶尔要防潮晒物，揭开过也正常。”
姜云窈没有争。
她翻开孟家的陪嫁底单。
“先点第一箱。”
青梨和孟家带来的账房先生一同上前。
第一只箱子打开，里面是几匹旧缎子。
孟家账房先生对着底单念道：“江南云锦十二匹，颜色分别为秋香、烟紫、月白、海棠红……”
青梨翻了翻箱中布料，脸色冷下来。
“这里只有六匹。”
孟知衡沉声问：“剩下六匹呢？”
秦玉容勉强道：“许是这些年给云窈做衣裳用了。”
姜云窈看向青梨。
青梨立刻道：“王妃从前在侯府，一年四季衣裳都是旧料改的，奴婢从没见过这种云锦。”
姜雪柔脸色微微一白。
她想起自己去年春宴穿的那身烟紫云锦裙。
那时所有贵女都夸她衣裳好看。
秦玉容也想到了，忙道：“府中小姐们偶尔借用几匹料子，也是有的。柔儿和云窈是姐妹……”
“借用？”
姜云窈抬眼，“借条呢？”
秦玉容被堵住。
孟知衡冷笑一声：“孟家的陪嫁，不是给侯府二小姐充门面的。”
姜雪柔脸上瞬间滚烫，眼泪又涌上来，却不敢哭出声。
姜云窈合上第一箱。
“记下，云锦缺六匹，按原价三倍折银。”
秦玉容猛地抬头：“三倍？”
姜云窈淡淡道：“我母亲的东西，被人占了十几年，只按原价还，秦夫人觉得合适？”
孟知衡道：“三倍不多。”
萧承砚也淡声道：“本王觉得合理。”
秦玉容气得胸口发疼，却一个字都不敢反驳。
第二箱打开。
里面放的是首饰。
底单上记着赤金点翠头面一套、红宝石步摇一对、羊脂玉镯两只、南珠项圈一副。
可箱中只有几件成色普通的旧首饰。
那套赤金点翠头面不见了。
红宝石步摇只剩一支。
玉镯更是换成了水头极差的杂玉。
青梨气得脸都红了：“这不是孟夫人的东西！”
姜云窈拿起那只杂玉镯，轻轻放回去。
“秦夫人。”
秦玉容脸色发白：“我……我不知道，许是底下人看管不力。”
姜云窈看向姜雪柔发间。
姜雪柔今日戴得素净，可耳垂上那对南珠耳坠，却和底单上“南珠项圈拆改”一项对得上。
姜雪柔察觉到她视线，慌忙抬手捂住耳坠。
这个动作，比任何解释都清楚。
孟知衡眼神彻底冷了。
“好，好得很。”
他看向姜怀远。
“永宁侯，孟家嫁女，不是给你们侯府养继室和继女的。”
姜怀远脸色铁青。
他一把将姜雪柔耳上的南珠耳坠扯了下来。
姜雪柔痛得惊叫一声：“父亲！”
姜怀远将耳坠砸到秦玉容脚边。
“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秦玉容脸色惨白，嘴唇动了动，却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。
姜云窈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。
“继续点。”
一箱一箱开下去，缺漏越来越多。
田庄契书少了两张。
城南铺契不见了三张。
药材箱里只剩些发霉的残根。
古玩字画有一半被换成赝品。
孟知衡带来的账房先生越念，脸色越黑。青梨一笔一笔记下，手都在发抖。
姜云窈却始终很平静。
平静到秦玉容心里发寒。
因为她知道，姜云窈不是不怒。
她是在记账。
而她记下的每一笔，最后都会让侯府和秦家吐出来。
终于，孟知衡翻到底单后半部分，声音忽然停住。
姜云窈抬头：“怎么了？”
孟知衡脸色沉得厉害。
“济安药行的铺契。”
姜云窈眸色一冷。
“找。”
库房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。
几个箱笼翻了又翻，契书匣子找了又找。
没有。
济安药行的铺契不见了。
姜云窈看向秦玉容。
“秦夫人，铺契呢？”
秦玉容脸色僵硬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姜云窈笑了。
“又不知道。”
秦玉容强撑道：“这铺契也许当年孟姐姐自己收着，并未放进库房。”
孟知衡冷声道：“底单上写得清楚，济安药行铺契随嫁入侯府，封存于第三号契匣。契匣在这里，唯独少了这一张。”
姜怀远猛地看向秦玉容。
“你把铺契弄到哪里去了？”
秦玉容心里慌得厉害。
她当然知道济安药行在哪里。
那张铺契，早在多年前便被她交给了秦昌柏。如今济安药行名义上虽几经转手，实际一直在秦家掌控之下。
可这话她不能说。
“侯爷，妾身真的不知……”
“你不知，我知道。”
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冷硬的声音。
众人回头。
卫凌川大步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新查到的契档。
他先向萧承砚行礼，随后将契档递给姜云窈。
“王妃，济安药行如今在秦家名下。”
秦玉容眼前一黑。
姜雪柔也僵住。
姜云窈接过契档，翻开。
契档上写得清清楚楚。
济安药行，现东家秦昌柏。
转契时间，正是孟清杳病逝后第三个月。
孟知衡看完，眼眶瞬间红了。
“清杳尸骨未寒，你们就动了她的铺子？”
姜怀远也震住了。
他知道秦玉容挪用嫁妆，却不知道连济安药行都被转去了秦家。
秦玉容摇摇欲坠：“不是……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姜云窈看着她，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秦夫人，现在你还要说不知道吗？”
秦玉容张着嘴，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就在这时，卫凌川又道：“还有一事。”
姜云窈抬眼。
卫凌川脸色更沉。
“属下查到，瑞王府近半年所用的部分药材，正是经由济安药行转送。”
萧承砚眼神骤冷。
姜云窈缓缓攥紧契档。
济安药行。
孟清杳当年药材出问题的源头。
如今，竟也牵扯到萧承砚的药。
她抬头看向秦玉容，唇角一点点弯起。
“秦夫人。”
“这一次，你最好想清楚再说。”
“我母亲的药，和王爷的药，为什么都绕不开济安药行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