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，回春堂重新开张。
前堂的旧匾没有换，只是重新擦洗过，木色沉润，字迹端正。门口挂了两盏新灯，左右各摆一盆白芍和牡丹，既不奢华，也不寒酸。
真正不同的，是后院。
原本堆药材的院子被隔成了女客药阁。
前堂和后院之间另开一道月洞门，挂着竹帘。女眷进出不必经过男客聚集的地方。院中设了三间雅室，一间诊脉，一间候诊，一间取药。每间屋里都摆了屏风，窗边放着淡淡的药草香，不甜腻，也不熏人。
青梨忙得脚不沾地。
“王妃，陆夫人的雅室已经备好了。丹参、白芍、茯苓、当归都重新查过两遍，程医官也看过了，没有问题。”
姜云窈正在翻诊簿。
“宋槐呢？”
青梨低声道：“在后院药房。按王妃吩咐，今日让他照常分药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别让人看出来。”
青梨会意：“奴婢明白。”
宋槐和他妹妹阿萝已经留在回春堂。
阿萝受了惊，这几日一直不敢离开哥哥。姜云窈让人给她安排了住处，又找了两个稳妥的婆子照看。
至于宋槐，仍旧做药童。
只是今日，他不是诱饵。
是证人。
辰时刚过，安国公府的马车便到了。
陆锦瑟由嬷嬷扶着下车。她今日穿得素净，脸色比赏花宴那日好了不少，只是唇色仍淡，走几步便要缓一缓。
她一进药阁，便看向姜云窈。
“瑞王妃这里，倒不像寻常药铺。”
姜云窈扶她坐下：“若像寻常药铺，夫人今日未必肯来。”
陆锦瑟笑了笑。
“倒也是。”
她打量四周，见屋里只有女使和一个年纪不大的药童在外间忙碌，并无闲杂男子，神色明显放松许多。
“京中夫人小姐看病，最怕人多口杂。你这里若真能守住规矩，日后不愁没人来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所以今日请夫人做第一位贵客，也是想请夫人替我挑错。”
陆锦瑟看了她一眼，眼里有几分欣赏。
“你倒不怕我真挑出来？”
“挑出来才好。”姜云窈道，“现在改，总比以后出事再改强。”
陆锦瑟笑意深了些。
她伸出手，让姜云窈诊脉。
姜云窈诊了片刻，又问了她近几日饮食、睡眠和胸闷发作的次数，随后写下一张方子。
“夫人的病不能急补，先通再养。前七日用药轻些，调气血、化瘀滞。七日后再看脉象调整。”
陆锦瑟点头：“我听你的。”
姜云窈把方子递给青梨：“按方取药。”
青梨正要去，外头忽然传来一点动静。
周大山进来禀报：“王妃，永宁侯府二小姐来了。”
屋内安静了一瞬。
陆锦瑟端茶的动作停了停。
姜云窈倒是不意外。
姜雪柔若今日不来，她才觉得奇怪。
“她来做什么？”
周大山道：“说是听闻女客药阁开张，特意来给王妃道贺。”
青梨小声道：“她哪里是来道贺，分明是来添堵。”
姜云窈合上诊簿。
“请她进来。”
陆锦瑟看向她：“需要我避一避吗？”
“不必。”
姜云窈淡淡道：“她既然挑这个时辰来，想必就是冲着夫人来的。”
陆锦瑟放下茶盏，没有再说话。
很快，姜雪柔进了后院。
她今日打扮得很温婉，浅碧色衣裙，头上只簪了两支玉簪，看起来比前几日憔悴不少。
锦屏跟在她身后，手里捧着一只锦盒。
姜雪柔一进门，先向陆锦瑟行礼。
“见过陆夫人。”
陆锦瑟淡淡点头。
姜雪柔又看向姜云窈，眼眶微红。
“姐姐，听说回春堂今日重新开张，我特意来给姐姐道喜。”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你消息倒快。”
姜雪柔低头：“姐姐拿回母亲留下的铺子，这是好事。妹妹从前不懂事，有许多地方惹姐姐生气，今日也想来赔个不是。”
她说着，让锦屏把锦盒送上来。
“这是妹妹的一点心意。姐姐若还怨我，打我骂我都好，只要别再气坏了自己身子。”
这话说得极软。
若是旁人听了，只怕又要觉得她懂事委屈。
陆锦瑟却只是静静看着她，没有接话。
姜云窈也不接锦盒，只问：“里面是什么？”
姜雪柔轻声道：“是几味补药。姐姐这些日子劳累，妹妹想着，回春堂既然重新开张，总需要些好药材。”
姜云窈看向青梨。
青梨上前打开锦盒。
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包药材。
人参、黄芪、白芍、丹参。
看着都是好东西。
姜云窈拿起其中一包丹参，轻轻拨开。
果然。
里头混着几片颜色略暗的伪丹参。
量不多。
若不仔细分辨，很容易被当作普通丹参混进药方里。
青梨压着火，低声道：“王妃。”
姜云窈没有立刻说破，只把药材放回去。
“妹妹有心了。”
姜雪柔见她收下，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她今日来，不是为了立刻动手。
只要姜云窈收下这盒药材，日后女客药阁一旦出事，她便可以说是回春堂自己用药不慎。
即便查到她送过药，也能推成好心道贺。
姜云窈看着她脸上那点强撑的柔弱，轻轻笑了。
“既然妹妹送了药，不如留下看我抓药？”
姜雪柔心里一紧。
“姐姐说笑了，我哪里懂药？”
“无妨。”姜云窈道，“不懂才要看。”
她转头吩咐：“让宋槐进来。”
锦屏听见宋槐两个字，手指轻轻颤了一下。
姜雪柔没有回头，却把她这点反应听进耳里，心里顿时不安起来。
很快，宋槐捧着药盘进来。
他看见姜雪柔，脚步顿了顿，随后低头行礼。
“见过王妃，见过陆夫人，见过姜二小姐。”
姜雪柔看着他，总觉得有些眼熟。
她没见过宋槐，可锦屏见过。
锦屏的脸已经有些发僵。
姜云窈将姜雪柔送来的丹参递给宋槐。
“你来分一分。”
宋槐接过药材，把真假丹参一片片挑出来。
他动作很慢，也很稳。
不多时，药盘里便分成了两堆。
一堆是真丹参。
另一堆，是伪丹参。
陆锦瑟看着那两堆药，神色沉下来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姜云窈看向姜雪柔。
“妹妹送来的丹参里，混了伪丹参。”
姜雪柔立刻站起来，声音发颤。
“不可能！这些药是我亲自让人备的，我怎么会害姐姐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我没说你害我。”
姜雪柔一噎。
姜云窈拿起一片伪丹参，递给陆锦瑟身边的嬷嬷看。
“这种药外形像丹参，药性却偏寒。陆夫人若长期用它调理，胸闷只会加重。”
陆锦瑟脸色冷了下来。
姜雪柔慌忙摇头：“陆夫人，我真的不知道。我只是想给姐姐送礼，绝没有害您的意思！”
“姜二小姐。”
陆锦瑟声音不重，却让姜雪柔后背发凉。
“赏花宴上，你也说不知道。”
姜雪柔脸色一僵。
陆锦瑟继续道：“那瓶安神丸，你不知道。今日这盒药材，你又不知道。”
她缓缓放下茶盏。
“你若真什么都不知道，日后还是少送药给人。”
姜雪柔被这话说得脸上发烫，眼泪很快滚下来。
“我只是想和姐姐和好……”
姜云窈看着她：“和好要送伪丹参？”
“我不知道！”
姜雪柔终于急了。
她转身看向锦屏，厉声道：“这些药是谁备的？”
锦屏扑通跪下。
“小姐，是奴婢去药铺买的，奴婢也不知道里面会有假药！”
宋槐忽然抬头。
“你知道。”
锦屏猛地看向他。
宋槐跪了下来，却不是跪姜雪柔，而是跪向姜云窈。
“王妃，前几日就是她让人绑了小人的妹妹，逼小人进回春堂换陆夫人的药。”
锦屏脸上没了半点血色。
姜雪柔身子一晃。
“你胡说！”
宋槐咬牙道：“小人没有胡说。她袖口绣着锦字，声音小人认得。她还说，只要陆夫人的药出了问题，回春堂就开不下去。”
陆锦瑟的嬷嬷气得站起来：“竟真是冲着我家夫人来的！”
锦屏慌忙磕头：“不是！奴婢没有！小姐救我！”
姜雪柔死死攥着帕子，脸上泪水不断。
“姐姐，你为何一定要这样逼我？我今日只是来道喜，你却早早设了局等我。”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你若不送药，我这局等得到你吗？”
姜雪柔说不出话。
姜云窈把那几片伪丹参放回药盘。
“姜雪柔，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。”
她声音不高，却冷得让人发寒。
“赏花宴上，你险些把安神丸喂给陆夫人，我没有当场把你送官。”
“宋槐被你的人逼着换药，我也没有立刻去侯府撕你的脸。”
“可你今日还敢来。”
姜雪柔嘴唇颤着：“我没有……”
“你有没有，不是哭两声就能算了。”
姜云窈看向陆锦瑟。
“陆夫人，今日之事牵扯到你的药。人如何处置，我想听你的意思。”
陆锦瑟站起身。
她身子仍弱，可此刻脸上没有半分病气，只剩冷意。
“送去安国公府。”
姜雪柔脸上的泪停住。
陆锦瑟看向她。
“既然姜二小姐的人一而再、再而三想动我的药，那我也该让安国公府好好问问，姜二小姐到底想要我的命，还是想毁瑞王妃的药阁。”
姜雪柔终于慌了。
安国公府不是赏花宴上的贵女。
她的眼泪，未必有用。
“陆夫人，不是我！真的不是我！”
陆锦瑟没有理她，只对身边嬷嬷道：“带人。”
嬷嬷立刻让护卫上前，按住锦屏。
锦屏哭喊道：“小姐！小姐救我！”
姜雪柔站在那里，脸色白得吓人，却一个字也不敢再说。
姜云窈看向她。
“妹妹慢走。”
姜雪柔抬头，眼里全是怨和怕。
姜云窈微微一笑。
“下次送礼，记得先验药。”
姜雪柔身子晃了晃，最后是被丫鬟扶着离开的。
她一走，青梨终于出了口气。
“王妃，今日真痛快。”
陆锦瑟却看着姜雪柔离开的方向，冷声道：“这种人，不会就此罢手。”
姜云窈收起药盘。
“我知道。”
陆锦瑟转头看她：“那你还放她走？”
姜云窈淡淡道：“她不走，怎么回去继续犯错？”
陆锦瑟怔了怔，随后笑了。
“瑞王妃，你这药阁，我以后常来。”
姜云窈也笑。
“欢迎。”
只是她知道，今日之后，姜雪柔会更恨她。
而被逼急的姜雪柔，下一次动的，恐怕就不只是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