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屏是哭着被安国公府的人带走的。
她一路喊着“小姐救我”，声音从回春堂后院传到前堂，引得街边不少人驻足张望。
姜雪柔坐进马车时，手还在发抖。
丫鬟小荷小心翼翼地问：“小姐，咱们现在回侯府吗？”
姜雪柔没有说话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刚才在回春堂，姜云窈当着陆锦瑟的面把伪丹参挑出来，又让宋槐指认锦屏。
那一刻，她真的怕了。
不是怕姜云窈。
是怕陆锦瑟。
姜云窈再怎么逼她，到底还隔着侯府那层关系。可陆锦瑟不同。她是安国公夫人，今日若认定自己想害她，安国公府不会善罢甘休。
马车缓缓驶动。
姜雪柔攥紧帕子，指尖把锦缎掐出深深褶痕。
她不能让锦屏乱说。
绝不能。
小荷又低声问：“小姐，锦屏姐姐会不会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姜雪柔猛地抬头。
小荷吓得立刻跪在车厢里。
姜雪柔闭了闭眼，再开口时，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柔弱。
“回侯府。”
小荷颤声应下：“是。”
另一边，安国公府。
锦屏被押进偏厅时，已经哭得满脸是泪。
陆锦瑟坐在上首，脸色仍有些虚弱，可眼神却冷。
安国公府的管事嬷嬷站在一旁，沉声问：“说吧，是谁让你买伪丹参？”
锦屏跪在地上，连连磕头。
“夫人明鉴，奴婢真的不知道那是伪丹参。奴婢只是替我家小姐采买贺礼，药材是铺子里的人包好的，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！”
陆锦瑟轻轻拨了拨茶盖。
“你不知道伪丹参，也不知道宋槐的妹妹被人带走？”
锦屏哭声一顿。
管事嬷嬷立刻道：“宋槐已经说了，带走他妹妹的人，是侯府外头替你办事的婆子。那两个婆子如今也在安国公府，你还想抵赖？”
锦屏脸色白了。
她怎么也没想到，那两个婆子也被抓了。
陆锦瑟放下茶盏。
“我不想听你哭。今日你若说实话，我只追你一人。你若不说，我便让人把你和那两个婆子一起送去京兆府。”
锦屏浑身一抖。
送去京兆府？
那她就完了。
她跟着姜雪柔多年，太清楚自家小姐的性子。
真到了那一步，姜雪柔绝不会保她。
锦屏咬着唇，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。
“是……是小姐让我去买药的。”
管事嬷嬷追问：“哪个小姐？”
锦屏抖着声音道：“永宁侯府二小姐，姜雪柔。”
偏厅里安静下来。
陆锦瑟眼底更冷。
“她让你买伪丹参？”
锦屏忙道：“小姐没有明说要害夫人。她只是说，瑞王妃如今开女客药阁，风头太盛。若陆夫人在这里用了药，病情反倒加重，旁人自然会怀疑瑞王妃医术不精。”
管事嬷嬷气得脸色铁青。
“所以她拿我家夫人的身子做局？”
锦屏哭着磕头：“奴婢只是奉命办事！奴婢不敢不听啊！”
陆锦瑟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想起赏花宴上，姜雪柔拿出那瓶安神丸时的神情。
柔弱，惊慌，无辜。
那时若不是姜云窈拦住，她真吃下那药，后果如何，谁也说不准。
如今到了回春堂，姜雪柔又来一出送药道贺。
一次可以说不懂药性。
两次，还能是不懂吗？
陆锦瑟冷声道：“把她的供词写下来，按手印。”
锦屏瘫软在地。
她知道，从她说出姜雪柔名字的那一刻起，她就回不去侯府了。
傍晚时，安国公府的人到了永宁侯府。
姜怀远正在书房看账，听见安国公府来人，心头便觉不好。
来的是陆锦瑟身边的管事嬷嬷。
她没有进内院，只把一份按了手印的供词交到姜怀远手里。
“我家夫人说，姜二小姐年纪轻，兴许只是受人挑唆。可安国公府不是任人试药的地方。今日之事，侯爷最好给个交代。”
姜怀远看完供词，脸色一点点黑下去。
锦屏供得很清楚。
姜雪柔让人买伪丹参，借贺礼送进回春堂。目的就是让陆锦瑟服药后病情加重，再将罪名扣到姜云窈身上。
这不是小女儿家的口角。
这是把安国公夫人的命当棋子。
姜怀远闭了闭眼，压着怒气道：“请转告陆夫人，此事本侯一定严查。”
管事嬷嬷行了礼，语气淡淡。
“我家夫人还说，瑞王妃救过她一命，她不愿把事情闹得太难看。但若再有下一次，安国公府会直接去京兆府。”
话说完，她转身离开。
姜怀远把供词重重拍在桌上。
“来人！”
外头小厮立刻进来。
“侯爷。”
“把二小姐叫来！”
姜雪柔来得很快。
她已经换了一身素衣，眼眶红红的，像是哭过很久。
一进书房，她便跪下了。
“父亲。”
姜怀远把供词扔到她面前。
“你自己看！”
姜雪柔看见供词上的手印，脸色白了几分。
锦屏竟然真的供了。
她眼泪立刻落下来：“父亲，女儿冤枉。锦屏定是怕担罪，才攀咬女儿。女儿只是想给姐姐道贺，绝没有害陆夫人的意思。”
姜怀远看着她，心里第一次生出明显的厌烦。
从前她哭，他只觉得她柔弱懂事。
可这些日子，侯府因为秦玉容和姜雪柔，一次次被瑞王府、孟家、安国公府找上门。
他已经没有耐心再看她哭。
“够了。”
姜雪柔哭声一停。
姜怀远冷声道：“从今日起，你在自己院中禁足。没有我的吩咐，不许出府。”
姜雪柔猛地抬头。
“父亲！”
姜怀远盯着她：“你若还想保住名声，就安分些。”
姜雪柔心口发凉。
保住名声。
她忽然明白，父亲不是信她无辜。
他只是怕她继续丢侯府的人。
姜雪柔被送回院中时，脸上的泪已经干了。
秦玉容听见消息，急得在玉笙院里摔了药碗。
“她怎么敢把锦屏送到安国公府？”
姜雪柔坐在她对面，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。
“母亲，现在怎么办？”
秦玉容看着女儿苍白的脸，心里又痛又恨。
“你太急了。”
姜雪柔抬头，眼底有些红。
“我不急能怎么办？姜云窈的药阁开起来了，陆夫人站在她那边，瑞王也护着她。再这样下去，京中谁还记得我？”
秦玉容沉默了。
她知道女儿说得没错。
姜云窈如今已经不只是瑞王妃。
她拿回嫁妆，开药阁，救贵妇，名声正在一点点翻转。
再过些日子，京中提起姜云窈，便不会再说她不孝刻薄，而会说她有本事、有胆识、医术好。
那柔儿呢？
柔儿会变成那个占了姐姐嫁妆、害人不成、只会哭的侯府二小姐。
秦玉容攥紧帕子。
“不能再从药上下手了。”
姜雪柔低声问：“那从哪里？”
秦玉容看着她，一字一句道：“名节。”
姜雪柔手指一颤。
秦玉容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女子再有本事，只要名节出了事，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姜雪柔心口跳得很快。
“母亲的意思是……”
秦玉容没有直说，只道：“过几日安国公府必会设宴谢姜云窈。陆锦瑟欠她救命之恩，肯定会把她请去。那种场合，人多，院子也大。”
姜雪柔慢慢听懂了。
她的脸色白了些，可眼底却没有退意。
秦玉容握住她的手。
“柔儿，你要记住，若你想拿回属于你的东西，就不能再心软。”
姜雪柔低声道：“属于我的东西……”
她脑中浮现的，不是嫁妆，不是首饰，也不是侯府的宠爱。
是萧承砚。
是那个在赏花宴上亲自来接姜云窈的男人。
他本该是她的夫君。
她抬起头，声音轻柔，却没有半分颤意。
“母亲，我知道了。”
与此同时，瑞王府。
姜云窈正在整理女客药阁第一日的诊簿。
陆锦瑟今日的脉象、方子、用药禁忌，她都一一记下。旁边另开了一本册子，写着“女客药阁规矩”。
青梨走进来，满脸喜色。
“王妃，安国公府那边传消息来了。锦屏供了，二小姐被侯爷禁足了！”
姜云窈笔尖一顿。
“只是禁足？”
青梨点头：“是。”
姜云窈并不意外。
姜怀远最看重侯府脸面。姜雪柔再怎么错，只要没闹到官府，他都会先压下。
禁足不是惩罚。
是保护。
青梨气道：“二小姐害了这么多人，怎么才禁足？”
姜云窈继续写字。
“别急。”
青梨不解：“王妃还有后招？”
姜云窈写完最后一笔，合上诊簿。
“姜雪柔被禁足，不会安分。她越急，越会出错。”
青梨道：“那咱们要防着她？”
“当然。”
姜云窈抬头，眼神清明。
“接下来，她大概不会再碰药。”
青梨忙问：“那她会做什么？”
姜云窈看向窗外夜色。
“女子之间，毁不了性命，便毁名节。”
青梨脸色一变。
姜云窈声音很淡。
“告诉卫凌川，安国公府若再送帖子，先查清宴席、院落、随行人员。”
青梨心里发紧，连忙应下。
她刚转身，门外便传来萧承砚的声音。
“不必等帖子。”
姜云窈回头。
萧承砚被卫凌川推着进来，手里拿着一张刚送到的请帖。
“安国公府送来的。”
他看向姜云窈。
“陆锦瑟设小宴谢你，三日后，请你过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