瑞王府的折子递进宫后，宫里一夜未眠。
第二日早朝，皇帝当众震怒。
私制宫签，仿造宫药，假借宫名送药入长公主府。
这已经不是普通商户作假。
这是借了宫里的名头害人。
若今日不查，明日谁都能拿着一瓶仿制宫药，说是御赐良方。
更何况，这事还牵扯嘉宁县主和瑞王旧毒。
朝堂之上，阮家人跪得极快。
阮国公亲自出列，白着脸请罪。
“陛下，阮家教管不严，出了阮兆林这等胆大包天之辈，臣有罪。”
皇帝坐在御座上，脸色阴沉。
“只是教管不严？”
阮国公额头贴地。
“臣绝不敢包庇。阮兆林私制宫签、假借宫名，罪无可恕。臣请陛下彻查，也愿亲自清理阮家名下所有药铺纸坊，以证清白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。
阮兆林是阮家旁支。
推出去，能保主支。
瑞云纸坊是旁支产业。
舍出去，能断火。
阮家南铺虽有问题，但也能说成是阮兆林与掌柜私下勾结，未必能烧到阮国公府正院。
萧承砚坐在轮椅上，听着阮国公请罪，面上没有半点波澜。
皇帝看向他。
“瑞王，你怎么看？”
萧承砚轻咳了一声，声音淡淡。
“臣只想知道，臣这些年喝下的药里，有多少是从这些人手中过来的。”
殿中一静。
阮国公后背冷汗瞬间下来了。
皇帝的脸色更难看。
“查。”
一个字落下，阮家便再也没有回转余地。
刑部、太医院、宗正寺三方同查。
阮家南铺封。
瑞云纸坊封。
阮兆林下狱。
杜文昌、冯掌柜及一干涉事伙计全部收押。
阮家名下所有药铺、纸坊、香料铺，一律暂停三日，等候查验。
消息传出宫门时，京中药材圈都震了震。
姜云窈听到消息时，正在回春堂女客药阁看诊。
青梨从前堂跑进来，声音里压不住兴奋。
“王妃，阮家南铺封了！瑞云纸坊也封了！听说阮兆林直接下狱，阮国公亲自上朝请罪！”
姜云窈手里的笔没有停。
她写完方子，递给面前的妇人。
“这方子先吃三日，忌寒凉，别熬夜。”
那妇人接过方子，眼神发亮。
“王妃，阮家真被查了？”
姜云窈点头：“查了。”
妇人忍不住道：“那以后那些假药是不是就少了？”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会少，但不会一下子没有。”
妇人一愣。
姜云窈道：“所以看病抓药，都要多问一句药从哪里来。”
妇人郑重点头。
她走后，青梨才凑过来。
“王妃，您怎么一点都不高兴？”
姜云窈放下笔。
“高兴。”
青梨看她神色：“奴婢没看出来。”
姜云窈轻轻笑了一下。
“阮家南铺倒了，瑞云纸坊封了，这是好事。但阮家推出阮兆林，说明他们还保得住更大的东西。”
青梨一怔。
“王妃是说，皇后娘娘？”
姜云窈没有直接答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。
后院里，新招来的几个小丫鬟正在跟着周大山认药。桌上摆着黄芪、党参、白术、茯苓，每一味药都被切开，放在白瓷盘里。
姜云窈看着那些药。
“青梨，药害人，靠的不是一只药瓶，也不是一个掌柜。”
青梨慢慢明白了。
“是整条线。”
“嗯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种药的人，收药的人，制药的人，封签的人，送药的人，收药的人。每一环都有人装作不知道，最后药进了病人口中，出了事，所有人都说自己无辜。”
青梨听得心里发冷。
姜云窈声音平静。
“阮家南铺只是其中一环。今日断了一环，不代表整张网没了。”
青梨低声道：“那接下来怎么办？”
“先立规矩。”
姜云窈转身，拿起一本空册子。
“从今日起，回春堂和济安药行所有药材入库，都要编号登记。”
青梨忙去取笔。
姜云窈一条一条写下。
“第一，所有药材入库，必须写明产地、经手人、入库时间。”
“第二，贵重药材和有毒药材，双人验收，双锁封存。”
“第三，女客药阁所用药材，不走旧库，单独设柜。”
“第四，所有方子一式两份，一份给病人，一份药阁封存。”
“第五，药包出柜前，由抓药人和验药人共同盖印。”
青梨边写边点头。
“这样以后谁想换药，就没那么容易了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不只是防人换药，也是保护我们自己。”
她看向前堂。
“医馆最怕说不清。药从哪里来，谁抓的，谁验的，谁交出去的，都写明白。出了事，才能查。”
青梨认真道：“奴婢记住了。”
午后，长公主府派人来了。
来的仍是上次那位女官。
她带来一封长公主亲笔信。
信不长。
只有几句话。
“南铺之事，本宫已知。嘉宁药害一案，本宫不会轻放。女客药阁若遇阻，可递牌入府。”
姜云窈看完，将信收好。
女官又道：“长公主还说，县主服新方七日后，手脚不像从前那样冰了。请王妃三日后过府复诊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我会去。”
女官离开前，忽然又补了一句。
“长公主说，阮家断的是旁支，但旁支也会疼。王妃近日出入，还是小心些。”
姜云窈点头：“多谢提醒。”
送走长公主府的人，姜云窈便回了瑞王府。
萧承砚正在书房。
桌上摆着刑部送来的初审供词。
阮兆林认罪很快。
他承认私制宫签，承认替阮家南铺制药瓶，也承认仿造宫药牟利。
可他咬死一点。
一切都是为了银子。
和阮家主支无关。
和坤宁宫无关。
和皇后更无关。
姜云窈看完供词，冷笑了一声。
“倒是认得干净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阮家给他留了活路。”
姜云窈看他。
“活路？”
“他若咬主支，死的是全家。”萧承砚淡淡道，“他若自己担下，阮家至少会保他妻儿。”
姜云窈把供词放回桌上。
“所以皇后还是摘出去了。”
“暂时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。
“但阮家南铺没了，瑞云纸坊没了，阮家药线暴露。她想再借药动手，没那么容易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这一局，不能算大胜。
但也不是白忙。
她拿到了孟清杳当年查阮家的证据，也封了阮家一条宫外药线。
更重要的是，她知道了皇后真正擅长什么。
不是刀。
是药。
是慢慢耗，是借别人手，是让一切看起来像病、像意外、像无从追究。
萧承砚忽然开口：“姜云窈。”
“嗯？”
“之后你身边的人，要重新查一遍。”
姜云窈看向他。
萧承砚道：“阮家折了南铺和纸坊，不会就此罢手。”
姜云窈轻轻笑了。
“王爷是在担心我？”
萧承砚看了她一眼。
“本王是在担心自己的大夫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王爷放心，你的大夫命硬。”
萧承砚没有笑。
他看着她，声音低了些。
“别拿自己的命赌。”
姜云窈原本想回一句，话到嘴边却停了。
他的语气太认真。
她忽然说不出玩笑话。
“知道了。”
萧承砚这才收回视线。
屋里安静下来。
青梨端来药，萧承砚看了一眼，眉头又有些皱。
姜云窈瞧见了，忍不住道：“王爷又嫌苦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喝。”
萧承砚端起药盏，一口饮尽。
姜云窈满意地点头。
“今日听话。”
萧承砚放下药盏：“有赏？”
姜云窈一怔。
这话不像他平日会说的。
她看了他片刻，忽然从袖中取出一颗蜜饯，放到他掌心。
“赏你一颗。”
萧承砚低头看着掌心的蜜饯。
唇边慢慢浮起一点笑。
“多谢王妃。”
姜云窈耳根微热，转身去收药箱。
“少贫。”
萧承砚看着她背影，眼底笑意未散。
可这点轻松很快被打断。
卫凌川匆匆进来。
“王爷，王妃。”
姜云窈回头：“又出事了？”
卫凌川道：“侯府来人。”
姜云窈眉心微动。
“谁？”
“庶小姐姜月吟身边的丫鬟。”
卫凌川递上一封用帕子包着的信。
“她说，老夫人这几日又开始昏沉，秦夫人身边新来的嬷嬷，日日给老夫人送安神汤。”
姜云窈接过信，打开。
信上字迹细而急。
“长姐，祖母药有异。秦夫人欲夺中馈。若信我，请速回侯府。”
落款只有三个字。
姜月吟。
青梨脸色一变。
“秦夫人又要对老夫人下手？”
姜云窈慢慢合上信。
“她不是要老夫人的命。”
萧承砚看向她。
姜云窈声音冷下来。
“她是要老夫人糊涂。”
“只要老夫人糊涂，中馈和嫁妆清点，就能重新落回她手里。”
萧承砚问：“现在去？”
姜云窈把信收进袖中。
“去。”
她看向窗外沉下来的天色。
“阮家刚断一臂，侯府这边倒也不闲着。”
青梨气道：“秦夫人真是没完没了。”
姜云窈淡淡道：“没关系。”
“她动一次，我就砍她一次。”
“砍到她再也伸不出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