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云窈到永宁侯府时，天已经黑透。
侯府门房看见瑞王府的马车，脸色立刻变了。
这段日子，瑞王妃每回登门，侯府都要翻出一桩事。
门房不敢多问，连忙进去通报。
姜云窈没有等。
她扶着青梨的手下车，身后跟着玄九和两个瑞王府侍卫，径直往松鹤堂去。
刚进二门，姜月吟身边那个送信的小丫鬟便迎了上来。
她脸色发白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王妃，您可算来了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祖母现在如何？”
小丫鬟急道：“老夫人这几日总犯困，白日也睡，醒来时说话糊涂。秦夫人说老夫人是年纪大了，夜里睡不好，所以才让新来的吴嬷嬷日日送安神汤。”
青梨皱眉：“秦夫人不是还禁足着吗？”
“是禁足着。”小丫鬟低声道，“可吴嬷嬷说，她是老夫人院里新拨来的人，送药也是替老夫人调养。没人敢拦。”
姜云窈脚步未停。
“姜月吟呢？”
“我家小姐在松鹤堂外间候着。她怕直接拦药会打草惊蛇，只让我先给王妃递信。”
姜云窈点了点头。
姜月吟比她想得聪明。
知道自己没分量，便不硬碰。
一行人很快到了松鹤堂。
屋里灯火昏黄。
周佩兰躺在榻上，脸色发黄，眼皮半垂，像是睡着了，又像是没睡沉。
秦玉容坐在床边，手里捏着帕子，眼眶微红，正在低声吩咐丫鬟。
“安神汤温着，老夫人醒了就喂下去。她这几夜睡得不好，汤药不能断。”
她话音刚落，姜云窈便进了门。
“这汤，不能喂。”
屋中众人同时转头。
秦玉容脸色一僵，很快又露出疲惫神色。
“云窈？这么晚了，你怎么回来了？”
姜云窈扫了一眼桌上的药碗。
“我若不回来，祖母只怕要一直睡下去了。”
秦玉容脸色微白。
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？老夫人年纪大了，夜里不安眠，我才让人送安神汤调理。你难道连我尽孝都要管？”
姜云窈没有接她的话，径直走到榻前，搭上周佩兰的脉。
脉象缓而沉，气机不畅。
不是重病。
也不是普通年迈乏力。
更像是被药性压住了神思，让人困倦、迟钝、反应慢。
这种药不一定要命。
但喝得久了，人会越来越昏沉，记性变差，说话颠三倒四。到时候，秦玉容只要说一句“老夫人病糊涂了”，周佩兰手里的中馈和嫁妆清点权，便能重新被她拿回去。
姜云窈收回手。
“药呢？”
秦玉容道：“药方是吴嬷嬷找人配的，寻常安神汤而已。”
“我问药在哪里。”
秦玉容看向旁边一个圆脸嬷嬷。
那嬷嬷约莫四十多岁，穿着青灰比甲，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。
“回王妃，药就在桌上。”
姜云窈看她：“你就是吴嬷嬷？”
吴嬷嬷低头：“正是老奴。”
姜云窈端起那碗安神汤，闻了闻。
酸枣仁，夜交藤，茯神。
都是安神药。
可底下有一丝淡淡的腥甜味。
姜云窈用银匙拨开药渣，果然从药渣底下挑出几片细小的紫褐色叶片。
她把叶片放在白瓷碟上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吴嬷嬷立刻道：“老奴不懂药。”
姜云窈笑了一下。
“不懂药，却敢日日给老夫人送药？”
吴嬷嬷脸色不变：“老奴只是按方煎药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谁给的方子？”
吴嬷嬷顿了一下：“是外头大夫开的。”
“哪个大夫？”
“城东济民堂的孙大夫。”
姜云窈看向玄九。
玄九立刻退了出去。
秦玉容见状，眉头一跳。
“云窈，你这是做什么？难道你怀疑我害老夫人？”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秦夫人不用急。”
秦玉容攥紧帕子。
“我不是急，我是寒心。自从你嫁入瑞王府，便处处疑我。嫁妆也好，回春堂也好，如今连我侍奉老夫人一碗安神汤，你都要说有问题。”
她说着，眼泪又落了下来。
“我知道你怨我，可我到底是侯府主母。老夫人这些年也是我在照料，难道我会害她不成？”
姜云窈没有理会她这套。
她把那片紫褐叶片递给青梨。
“记下，合昏叶。”
青梨立刻拿出小册。
吴嬷嬷脸色终于变了。
秦玉容却皱眉：“合昏叶是什么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少量入药，可助眠。用多了，便会神思迟钝，昏沉乏力。祖母年纪大，本就气血不足，日日喝这个，清醒时辰只会越来越少。”
秦玉容脸色一白。
“我不知道！”
姜云窈低声笑了。
屋里没人说话。
这句“不知道”，秦玉容已经说得太多了。
从回春堂到罗妈妈，从济安药行到老夫人的安神丸，再到如今这碗汤药。
每一次，她都不知道。
姜云窈看向吴嬷嬷。
“你说方子是济民堂孙大夫开的。”
吴嬷嬷强撑着道：“是。”
“那等玄九把人带来，一问便知。”
吴嬷嬷的手轻轻抖了一下。
秦玉容也坐不住了。
“这么晚了，你要去抓外头大夫？云窈，你如今仗着瑞王府，越发无法无天了！”
姜云窈转过头。
“秦夫人若觉得不妥，我可以把京兆府也请来。”
秦玉容声音一停。
就在这时，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姜怀远匆匆赶来。
他显然刚听见消息，衣裳都没换齐，脸色很不好。
“又出了什么事？”
秦玉容像看见救星，立刻起身。
“侯爷，云窈一回来便说老夫人的安神汤有问题，还要半夜抓大夫。她如今根本没把侯府放在眼里！”
姜怀远原本皱眉。
可一看见桌上的药碗、白瓷碟里的紫褐叶片，还有姜云窈冷静的神色，他到嘴边的责问又咽了回去。
这些日子，他已经被秦玉容母女坑得够多。
他不敢再轻易信她们。
姜怀远沉声问：“云窈，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祖母这几日昏沉，不是年迈体弱，是安神汤里多了合昏叶。”
姜怀远脸色变了。
“合昏叶？”
姜云窈简单解释了一遍。
姜怀远越听，脸色越沉。
他转头看向秦玉容。
秦玉容忙摇头：“侯爷，我真的不知道！这药是吴嬷嬷送来的，我只是见老夫人睡不好，才允她调养。”
姜怀远看向吴嬷嬷。
吴嬷嬷立刻跪下：“侯爷，老奴冤枉！老奴只是按方煎药，绝不敢害老夫人！”
“那方子呢？”
吴嬷嬷道：“在、在老奴屋里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搜。”
姜怀远这次没有拦。
“搜。”
丫鬟婆子很快去了吴嬷嬷的住处。
姜月吟一直站在外间，没有出声。
她穿着淡青色衣裙，脸色比姜雪柔素淡许多，眉眼间带着几分小心。
姜云窈看见她，淡声道：“进来。”
姜月吟走进来，规规矩矩行了一礼。
“长姐。”
秦玉容看到她，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月吟？是你给她送的信？”
姜月吟低着头，声音不高：“老夫人这几日确实不对。我担心老夫人身子，才让人去请长姐。”
秦玉容冷笑：“你倒是会做人。平日里一声不吭，如今看我失势，便急着巴结瑞王妃？”
姜月吟脸色白了白，却没有退。
“母亲误会了。”
秦玉容脸色一沉：“谁准你叫我母亲？”
姜月吟声音更低：“夫人。”
姜云窈看了秦玉容一眼。
“秦夫人倒是有力气欺负庶女。”
秦玉容脸上挂不住。
“我教训府中庶女，也轮不到你插手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那你给祖母送药，我便管得着了。”
秦玉容被堵得说不出话。
不多时，婆子从吴嬷嬷屋里搜出一只药包和一张方子。
方子上写的只是寻常安神药。
没有合昏叶。
可那只药包里，剩下的叶片和白瓷碟里的一模一样。
吴嬷嬷一看见药包，整个人都软了。
“那不是老奴的！有人栽赃！”
青梨气道：“东西从你屋里搜出来，你还喊冤？”
吴嬷嬷哭着磕头：“侯爷，夫人，老奴真的不知道啊！”
秦玉容也白着脸道：“侯爷，这吴嬷嬷是新来的，妾身也不了解她。她若私下害老夫人，妾身也是被蒙蔽了。”
吴嬷嬷猛地抬头看向秦玉容。
那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。
姜云窈看在眼里，轻轻笑了。
又是这招。
一出事，便推下人。
她走到吴嬷嬷面前，蹲下身。
“吴嬷嬷，你现在听清楚了。”
“秦夫人说，她不了解你。”
吴嬷嬷嘴唇发抖。
秦玉容厉声道：“姜云窈，你少挑拨！”
姜云窈没有回头。
“你替她做事，她却说是你私下害老夫人。”
吴嬷嬷跪在地上，脸色一点点灰败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谋害侯府老夫人，轻则杖毙，重则送官。你若一人担下，你家里人未必能保住。”
吴嬷嬷猛地抬头。
“你若说清楚，谁让你送药，药从何处来，我可以留你家人一条路。”
秦玉容心口发紧：“吴嬷嬷！你想清楚了再说！”
吴嬷嬷看了她一眼。
这一眼，彻底没了方才的顺从。
她伏在地上，哭着道：“是夫人！”
秦玉容脸色骤白。
姜怀远怒道：“说清楚！”
吴嬷嬷哭道：“是夫人让老奴送安神汤。合昏叶也是夫人院里给的。夫人说，老夫人年纪大了，不必日日清醒操心府中琐事，只要好好睡着，侯府才安宁。”
姜怀远气得手都在抖。
“秦玉容！”
秦玉容立刻跪下：“侯爷，不是我！她攀咬我！”
吴嬷嬷哭得更厉害。
“夫人还说，等老夫人糊涂了，侯爷自然会把中馈交还给夫人。到时候孟氏嫁妆的账，也能慢慢压下去。”
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姜月吟低着头，手指紧紧攥着袖口。
她赌对了。
秦玉容真的在动老夫人。
姜云窈缓缓站起身。
“父亲，现在还觉得秦夫人只是一时糊涂吗？”
姜怀远没有说话。
他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。
榻上的周佩兰忽然动了动。
她缓缓睁开眼，声音虚弱，却清清楚楚。
“秦玉容……”
众人看过去。
周佩兰看着跪在地上的秦玉容，眼神里终于没有了半分心软。
“你竟连我也敢算计。”
秦玉容整个人瘫软下去。
姜云窈看着这一幕，心里没有多少快意。
秦玉容贪权，害人，装贤惠。
如今，她终于把手伸到了最不能伸的人身上。
姜怀远闭了闭眼，沉声道：“来人。”
秦玉容猛地抬头。
“侯爷！”
姜怀远没有看她。
“夫人秦氏，心术不正，谋害长辈，即日起，玉笙院封院。”
秦玉容脸色惨白。
姜怀远继续道：“所有中馈账册、钥匙、库房牌，全部交到老夫人处。没有本侯和老夫人允许，秦氏不得出院半步，不得见外人，不得传信。”
这一次，不是禁足。
是封院。
秦玉容眼前一黑，险些晕过去。
姜云窈却淡淡道：“父亲，吴嬷嬷不能留在侯府。”
姜怀远看她。
姜云窈道：“她是人证。我要带回瑞王府。”
秦玉容尖声道：“不行！”
姜云窈看向她。
“秦夫人急什么？”
秦玉容张了张嘴，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姜怀远疲惫地挥了挥手。
“带走。”
吴嬷嬷被瑞王府侍卫押下去。
姜云窈这才看向姜月吟。
“你跟我出来。”
姜月吟心口一紧，跟着她出了松鹤堂。
夜风很冷。
姜月吟站在廊下，低声道：“长姐。”
姜云窈看着她：“为何帮我？”
姜月吟沉默片刻，抬起头。
“我不是帮长姐。”
姜云窈挑眉。
姜月吟声音很轻，却比方才稳。
“我是帮自己。”
“秦夫人若重新掌家，侯府庶女永远没有活路。她能把长姐逼去替嫁，也能随便把我嫁给一个废人。”
姜云窈看着她。
姜月吟低下头。
“我不想那样。”
姜云窈没有立刻说话。
片刻后，她道：“明日来回春堂。”
姜月吟一愣。
姜云窈道：“你既想帮自己，就别只靠递信。”
“学点真本事。”
姜月吟抬头看她，眼里第一次有了光。
“长姐愿意教我？”
姜云窈转身往外走。
“我不教废人。”
姜月吟怔了一下，随即用力点头。
“我会学。”
姜云窈没有回头，唇角却轻轻动了一下。
侯府这潭水里，总算有一个想自己游出去的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