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侯府的门，是半夜被敲开的。
门房看见瑞王府马车，脸都白了。
“王妃？侯爷？”
姜怀远没有理他，快步往里走。
姜云窈跟在后面，身侧是萧承砚、卫凌川和玄九。
青梨抱着药箱，小声道：“王妃，咱们真要今晚查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杜若已经被抓，背后的人很快会知道。拖到明日，侯府里该烧的、该藏的，都能换地方。”
青梨立刻闭嘴。
清蘅院再次被打开。
院中荒草被风吹得簌簌作响。
上次来时，兰草屏风已经被秦玉容的人拆得七零八落。如今屋里还残着灰尘和旧木味，像多年没人住过。
姜怀远站在门口，脚步有些迟疑。
这是孟清杳生前的院子。
他很多年没有认真看过这里。
姜云窈没有等他感怀。
“搜。”
卫凌川带人进屋。
柜子、床板、地砖、梁柱，一处处查。
玄九翻过妆台，青梨检查旧书架。
姜云窈站在屋中，看着那些被翻开的旧物。
若总账真藏在这里，秦玉容这些年不可能毫无察觉。
杜若说“藏在侯府”，却未必是清蘅院。
她们来这里，是因为这里最像答案。
可孟清杳临死前，既然已经知道秦玉容盯着她，又怎会把最要紧的东西藏在最容易被翻的地方？
半个时辰后，卫凌川回来。
“王妃，没有账册。”
青梨有些失望：“会不会杜若骗咱们？”
“不。”
姜云窈走到墙边。
那里挂着一幅旧画。
画上不是山水，而是一株玉兰。
纸已经泛黄，边角起卷。
上次她来得急，只顾着兰草屏风和匣子，没有细看这幅画。
姜云窈取下画，翻到背面。
背纸已经开裂。
她用银簪挑开边缘，从夹层里取出一张薄薄的纸。
青梨忙凑近：“王妃，有东西！”
纸上只有几行字。
字迹是孟清杳的。
“若兰苑不保，回清蘅。”
“若清蘅亦破，寻香火。”
“窈窈，莫怨娘。”
青梨念到最后一句，眼眶一红。
姜云窈看着“寻香火”三个字，手指微微收紧。
香火。
侯府里和香火有关的地方，只有一个。
祠堂。
姜怀远也想到了，脸色发白。
“她把账藏在祠堂？”
姜云窈看向他。
“父亲觉得不可能？”
姜怀远张了张口，却没能说出话。
侯府祠堂，供着姜家祖宗牌位。
外人不敢随意入内，秦玉容再胆大，也不敢轻易翻祖宗牌位。
确实是最不容易被查的地方。
也是孟清杳这个姜家妇，死后唯一能留下名字的地方。
萧承砚淡声道：“去祠堂。”
姜怀远闭了闭眼。
“走。”
侯府祠堂在东侧偏院。
深夜开祠堂，是大忌。
守祠的老仆吓得跪在门前。
“侯爷，这、这不合规矩啊！”
姜怀远声音发哑：“开门。”
老仆不敢再拦，颤着手开了锁。
门一推开，沉香味扑面而来。
祠堂里一排排牌位立在高台上，烛火微弱，光影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姜怀远走进去，先对祖宗牌位上了三炷香。
姜云窈站在门口，没有立刻进去。
她看向最下方一角。
那里供着孟清杳的牌位。
牌位很新。
不是十几年前的旧物。
姜云窈问：“我母亲的牌位，换过？”
姜怀远愣住。
守祠老仆低头道：“回王妃，孟夫人原先的牌位……前几年被虫蛀坏，夫人命人换过一块。”
姜云窈转头：“哪个夫人？”
老仆额头出汗。
“秦夫人。”
姜云窈走到孟清杳牌位前。
牌位上写着：
亡妻孟氏清杳之灵位。
字倒是端正。
可姜云窈只看了一眼，便伸手拿起。
姜怀远下意识道：“云窈！”
姜云窈没有停。
她翻过牌位背面。
背后干干净净，什么都没有。
青梨低声道：“没有？”
姜云窈把牌位放回去，又看向牌位下方的香案。
香案很厚，木色发暗。
她伸手敲了敲。
笃笃。
声音有一处发空。
卫凌川立刻上前。
他用短刀沿着香案底部撬开一块暗板。
暗板后面，有一只扁平油布包。
姜怀远呼吸一滞。
姜云窈伸手取出。
油布包外面裹了三层蜡封，保存得极好。
上面压着一条旧红绳。
红绳上挂着半枚小银锁。
姜云窈认得。
兰苑那只铜匣里，有另一枚小金锁。
这是给幼年原主留的东西。
一金一银。
母亲把思念和证据，藏在两个不同的地方。
青梨声音哽住：“孟夫人真的把东西藏在这里了。”
姜云窈打开油布包。
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总账。
纸页已经旧了，却没有受潮。
第一页，写着四个字——
“药行暗账。”
姜云窈翻开。
账上记得比兰苑那本更细。
阮家南铺。
济安药行。
回春堂旧库。
秦家西库。
还有几笔被重重圈出的往来：
“寒鸦引，入阮家南铺，分转秦家西库。”
“赤藤子、雪参须，入侯府内宅。”
“安神丸旧方，经回春堂换配，送姜老夫人。”
“孟氏药方，由秦氏院中罗氏交接。”
姜怀远身子晃了一下。
罗氏。
罗妈妈。
那个早就被秦玉容推出来顶罪的老奴。
姜云窈继续翻。
最后几页，夹着一封没有寄出的信。
信上写着：
“怀远亲启。”
姜怀远看到这几个字，脸色瞬间灰败。
姜云窈没有递给他，而是自己展开。
信很短。
“我知你不信我。”
“你总说内宅小事，不必闹大。你总说玉容温顺，不会害人。”
“可若有一日，窈窈因此受苦，你便该知道，是你亲手把刀递给了旁人。”
“我不求你护我。”
“只求你将来若见此信，护窈窈一次。”
姜怀远看着那几行字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。
“清杳……”
他伸手想接信。
姜云窈却往后一避。
“父亲，现在才想看，晚了。”
姜怀远手僵在半空。
祠堂里安静得可怕。
萧承砚看了姜怀远一眼，语气很淡：“永宁侯，这本账，瑞王府要带走。”
姜怀远嘴唇动了动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拦。
“带走吧。”
姜云窈收起总账和信。
她刚要转身，祠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。
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冲进来。
“侯爷！王妃！不好了！”
姜怀远猛地回头：“又怎么了？”
丫鬟脸色惨白。
“玉笙院……玉笙院走水了！”
青梨脸色一变：“秦夫人的院子？”
丫鬟哭道：“火从内屋烧起来，夫人还在里面！”
姜云窈握紧手里的总账。
萧承砚抬眼，声音冷下去。
“不是走水。”
姜云窈看向祠堂外冲天而起的火光。
“是灭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