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笙院火光冲天。
姜云窈赶到时，院门外已经乱成一团。
丫鬟婆子提着水桶来回奔跑，有人哭，有人喊，火舌从内屋窗棂里卷出来，烧得梁木噼啪作响。
姜怀远脸色惨白：“秦氏呢？”
一个婆子跪在地上哭：“夫人还在里面！门、门从外头锁住了！”
姜怀远身形一晃。
姜云窈脸色沉下去。
从外头锁住。
果然不是走水。
萧承砚冷声道：“卫凌川，破门。”
卫凌川带人冲上去，一脚踹开外门。
热浪扑出来。
屋里浓烟滚滚，根本看不清人。
青梨急道：“王妃，不能进去！”
姜云窈拿过一块湿帕，捂住口鼻。
“秦玉容不能死。”
她一死，当年许多事又要断。
萧承砚一把扣住她手腕。
“我让玄九进去。”
姜云窈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知道怎么救人。”
萧承砚脸色很冷。
姜云窈低声道：“我不会逞强。”
她说完，转头吩咐玄九：“跟着我。看见人，先拖出来。”
玄九点头：“是。”
两人披着湿毯冲进内屋。
浓烟呛得人眼睛发疼。
秦玉容被绑在内间柱边，嘴里塞着布，半边衣袖已经被火燎着。
她看见姜云窈，眼里先是惊恐，随后竟涌出一点求生的亮。
“唔！唔唔！”
姜云窈割断绳索，玄九立刻扑灭她袖上的火。
秦玉容整个人软倒下去。
姜云窈扶住她，低声道：“想活，就别乱动。”
秦玉容满脸泪和灰，拼命点头。
玄九背起她，姜云窈刚要往外走，秦玉容却忽然抓住她的袖子，拼命指向床榻底下。
姜云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床榻下压着一只小匣。
火已经烧到床沿。
玄九急道：“王妃，来不及了！”
姜云窈咬牙上前，用银簪挑出那只匣子。
下一瞬，床帐轰然落下。
火苗擦着她的披帛卷过。
“姜云窈！”
外头传来萧承砚冷沉的声音。
姜云窈抱着匣子，和玄九一起冲出火场。
刚踏出门槛，身后的梁木便塌了一半。
萧承砚的脸色难看得吓人。
姜云窈还没开口，他便冷声道：“你说过不逞强。”
姜云窈咳了两声，把匣子递给青梨。
“我没事。”
萧承砚盯着她被火燎焦的一截袖口。
“这叫没事？”
姜云窈难得心虚了一瞬。
“袖子有事。”
青梨眼泪都快出来了：“王妃！”
姜云窈没有再说笑，转身去看秦玉容。
秦玉容被放在廊下，脸上满是烟灰，手腕被绳子勒出血痕，嗓子被烟熏得说不出话。
姜怀远站在她面前，神色复杂。
“是谁锁的门？”
秦玉容张了张嘴，只发出嘶哑气音。
姜云窈蹲下身，拔掉她嘴里的湿布，递过去一盏温水。
“慢慢说。”
秦玉容喝了半盏水，才勉强发出声音。
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放的火……”
姜云窈道：“我知道。”
秦玉容愣住。
姜云窈看着她：“门从外头锁住。你是被人灭口。”
秦玉容眼泪一下子落下来。
她从前哭，总带着算计。
这一次，是真的怕了。
“她们要杀我……”
姜怀远沉声问：“她们是谁？”
秦玉容浑身发抖，眼神往四周看了一圈，像怕黑暗里还藏着人。
姜云窈道：“你若不说，下一次她们还会来。”
秦玉容死死攥住衣襟。
“是……是个女人。”
姜云窈追问：“什么女人？”
“我没见过她的脸。”秦玉容声音破碎，“她隔着屏风说话。她说，孟清杳留下的账已经被你找到，我留着也没用了。”
姜怀远脸色一变。
“你知道那本账？”
秦玉容哭着摇头：“我不知道账藏在祠堂！我真的不知道！我只知道，当年孟清杳死前，确实查到一批药，和阮家有关。”
姜云窈眼神冷下。
“你从前为何不说？”
秦玉容看着她，眼底满是狼狈。
“我敢说吗？秦家拿了济安药行，阮家要借路送药。我若说了，秦家和我都活不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看着我母亲死？”
秦玉容不敢看她。
“我没想让她死……我只是想让她病着。只要她病着，侯府中馈就是我的。可后来药越来越重，我拦不住了。”
姜怀远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看着秦玉容，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枕边人。
“你……”
秦玉容哭道：“侯爷，我也怕啊！那时候阮家已经把药线伸进侯府，我若不听，她们也会杀我！”
姜云窈冷声问：“当年送药进侯府的人是谁？”
秦玉容闭了闭眼。
“罗妈妈接的药。她背后还有一个人，姓阮，外头都叫她秋姑姑。”
“秋姑姑？”
“她不是侯府的人，也不是秦家的人。她每次来，都坐青帷马车，从后角门进。她说话很轻，袖口常绣半朵莲。”
半朵莲。
姜云窈和萧承砚对视一眼。
又是莲纹。
秦玉容忽然抓住姜云窈的手。
“今日来杀我的人，也提到了她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提了什么？”
秦玉容声音发抖。
“她说，秋姑姑当年没清干净尾巴，如今要我补命。”
青梨听得脸色发白。
姜云窈沉声道：“那人还说了什么？”
秦玉容看向被青梨抱着的小匣。
“她要找这个。”
姜云窈打开匣子。
里面没有金银，也没有账册。
只有一枚旧玉扣，半张烧焦的药方，还有一封秦玉容写到一半的信。
信上第一行便是：
“柔儿，若我死了，切记不要信姓阮之人。”
姜雪柔。
秦玉容原本是想给姜雪柔留保命信。
可信没送出去，灭口的人就来了。
姜云窈合上信。
“这匣子，我带走。”
秦玉容没有抢。
她已经没有力气抢。
姜怀远看着满院火光，声音嘶哑：“秦氏，你害清杳，害云窈，害母亲。如今又牵出阮家，你可知自己犯了多大的错？”
秦玉容瘫在地上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错？”
她抬头，眼中全是泪。
“侯爷，你现在说我错。可当年孟清杳病着时，你只信我温顺。她说药有问题，你说她多疑。她想送信回孟家，你说家丑不可外扬。”
姜怀远脸色惨白。
秦玉容一字一句道：“她不是只死在我手里。”
“也死在你不信她的那一日。”
姜怀远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姜云窈没有替他说话。
她收起匣子，起身道：“秦玉容，今晚开始，你由瑞王府的人看守。”
秦玉容抬头：“你要关我？”
“不是关你。”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是保你这条命。”
秦玉容张了张嘴，终于没再反驳。
她怕死。
比谁都怕。
玉笙院的火烧了半夜才灭。
秦玉容被送去松鹤堂偏房暂住，由瑞王府侍卫守着。
姜云窈离开侯府时，天边已经泛白。
萧承砚坐在马车里，脸色还沉着。
姜云窈轻轻咳了一声。
“王爷还生气？”
萧承砚看她。
“你觉得呢？”
姜云窈把被烧焦的袖口往身后藏了藏。
“我真的没伤着。”
萧承砚冷声道：“手。”
姜云窈只好把手伸出去。
掌心有一道细小烫痕。
她原以为他要训她。
谁知萧承砚只是拿过药膏，低头替她一点点涂上。
动作很轻。
姜云窈怔住。
萧承砚没有抬头，只道：“姜云窈。”
“嗯？”
“下次要冲进火里，先告诉本王。”
姜云窈小声道：“告诉你，你肯定不让。”
萧承砚抬眼。
“所以你还知道？”
姜云窈闭嘴了。
片刻后，她问：“那如果我告诉你呢？”
萧承砚替她包好掌心，声音低而冷。
“本王陪你进去。”
姜云窈心口轻轻一震。
马车外，晨光一点点亮起来。
可他们都知道，昨夜那场火，只是开始。
秋姑姑。
半朵莲。
阮家更深的旧人，终于露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