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宁宫的女官来得很快。
她带着四个宫人，捧着两只描金药匣，停在回春堂门前。
街上人来人往，一见宫中仪仗，都停下来看热闹。
女官声音不高，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。
“皇后娘娘听闻瑞王妃开设女客药阁，救济京中女眷，特赐上等药材，以示嘉奖。”
青梨站在姜云窈身后，手心微微发紧。
这哪里是嘉奖？
分明是把药送到所有人眼前。
若收下，日后药阁出事，便说不清。
若不收，便是不敬皇后。
姜云窈走上前，行了一礼。
“臣妇谢皇后娘娘恩典。”
女官微微一笑。
“王妃客气了。娘娘还说，女子行医不易，女客药阁既是善举，宫中自然愿意相助。”
她说着，示意宫人打开药匣。
第一匣是人参、灵芝、鹿茸、雪莲。
第二匣是几瓶宫制丸药。
瓶身白底青纹，封签规整，瞧着极贵重。
围观百姓低声议论。
“皇后娘娘亲赐的药，这可是天大的体面。”
“瑞王妃的药阁真厉害，连宫里都赏东西了。”
女官看着姜云窈。
“王妃可要点一点？”
这话听着客气，实则像在说：皇后赏的东西，你敢查吗？
姜云窈笑了笑。
“当然要点。”
女官脸上的笑淡了一瞬。
姜云窈转身吩咐：“青梨，开验药案。”
青梨立刻应声：“是。”
很快，回春堂门前摆出一张长案。
白瓷盘、银刀、银针、药秤、清水，一样一样摆齐。
女官皱眉：“王妃这是何意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女客药阁规矩，所有入口药材，不论来源，一律验后入库。”
女官脸色不太好。
“这是皇后娘娘赏的。”
“正因为是娘娘赏的，才更要验清楚，登记造册，免得日后有人拿皇后娘娘的恩典做文章。”
姜云窈抬眼看她。
“女官觉得不妥？”
周围人都听着。
女官不好再拦，只能道：“王妃谨慎，自然是好事。”
姜云窈没有再说。
她先验药材。
人参是真的。
灵芝也是真的。
雪莲成色上佳。
青梨一笔一笔记下。
到了那几瓶宫制丸药时，气氛明显紧了。
姜云窈拿起第一瓶。
封签完好。
瓶底有宫中药局印记。
她打开后倒出一粒药丸，闻了闻。
“补气养荣丸。”
女官笑道：“王妃好眼力。这是宫中常用的温补丸，最适合体虚女眷。”
姜云窈用银刀剖开药丸。
外层细腻，内里药粉均匀。
没有问题。
第二瓶，也没有问题。
第三瓶，是安神丸。
姜云窈剖开时，动作慢了些。
女官看着她：“王妃可是验出什么？”
姜云窈抬眸。
“女官很希望我验出什么？”
女官脸色一僵。
“王妃说笑了。”
姜云窈把药粉拨开。
仍旧没有异常。
青梨松了半口气。
可姜云窈没有停。
她又拿起最后一只瓶子。
瓶上贴着“养元丸”。
女官立刻道：“这瓶尤为贵重，是娘娘特意赏给王妃调养身体的。”
姜云窈笑了。
“赏给我的？”
“正是。”
女官道：“娘娘听闻王妃近日操劳，特意吩咐，这瓶不必入药阁库房，王妃自己服用便好。”
青梨脸色微变。
姜云窈垂眸看着那只药瓶。
不入库。
不给病人。
只给她。
这才是真正的试探。
她打开瓶塞，闻了一下。
药香温和。
没有寒根藤，也没有寒鸦引。
她倒出一粒，剖开。
药丸内里也干净。
女官眼底多了点笑意。
“王妃可验好了？”
姜云窈没有回答。
她把药丸放入清水中，轻轻搅开。
药粉散开后，水面浮起极淡的一层银白细末。
青梨立刻问：“王妃，这是？”
姜云窈用银针挑起一点，放到白瓷盘上。
“不是毒。”
女官笑意更深：“既不是毒，王妃又何必如此紧张？”
姜云窈淡淡道：“也不是药。”
女官笑意停住。
围观的人也安静下来。
姜云窈把白瓷盘往前推了推。
“这东西叫银息粉。少量服用，不会立刻害命。只是若女子本就气血不足，长期服下，会心悸、乏力、手抖。”
女官脸色变了。
“王妃慎言！”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更巧的是，我若服了这药，再给人施针，手一旦不稳，病人出了事，便不是药的问题。”
她抬头看向女官。
“是我的医术不精。”
女官厉声道：“王妃这是怀疑皇后娘娘害你？”
姜云窈没有退半步。
“我没有说皇后娘娘害我。”
她拿起药瓶，看向围观众人。
“我只是说，这瓶赏给我的药里，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人群瞬间炸开。
“皇后赏的药也有问题？”
“该不会又有人假借宫里名义吧？”
“瑞王妃幸好验了。”
女官脸色发青。
“这药是宫中所出，绝不可能有错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那便更该查。”
她转头吩咐：“青梨，把这瓶药封存。写明来历、送药人、验药时辰。”
青梨立刻照办。
女官想拦，玄九已经往前一步。
“女官慎动。”
女官咬牙：“王妃，你今日如此行事，就不怕娘娘怪罪？”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我若不验，吃出问题，才是辜负娘娘恩典。”
她声音清楚。
“还请女官回禀皇后娘娘，臣妇感念娘娘赏赐，只是这瓶养元丸有异。为保娘娘清名，臣妇会将药交由太医院和长公主府共同查验。”
女官脸色彻底白了。
长公主府。
姜云窈故意把长公主府扯进来。
皇后若真问罪，便等于说她不愿查清这瓶药。
女官强撑着道：“奴婢会如实回禀。”
姜云窈微微一笑。
“有劳。”
女官带人离开时，步子明显快了些。
青梨看着她们走远，才低声道：“王妃，这药真是皇后娘娘下的？”
姜云窈把封好的药瓶放入锦盒。
“未必是她亲手安排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但她一定想看我敢不敢验。”
姜云窈看向街上还没散去的人群。
今日这场戏，皇后是想把药送到众目睽睽之下。
她若不验，日后出事难说清。
她若验不出，便显得疑心太重。
可现在，药里确实有异。
那皇后就要反过来解释——
宫中赐药，为什么会混进银息粉？
午后，长公主府的人亲自来取药瓶。
陆锦瑟也派人送来口信。
“若有人说女客药阁不敬中宫，安国公府愿作证，王妃验药，是为保皇后清名。”
青梨听得眼睛亮起来。
“陆夫人真会说话。”
姜云窈笑了笑。
“她是在帮我堵嘴。”
傍晚时，消息传入坤宁宫。
阮皇后正在修剪一枝白梅。
宫女低声道：“娘娘，那瓶养元丸被瑞王妃当众验出来了。”
剪刀轻轻一合。
一截花枝落在桌上。
阮皇后没有动怒。
“她竟真敢验。”
宫女跪下：“奴婢办事不力。”
阮皇后垂眸看着落下的梅枝。
“不是你办事不力。”
她声音很轻。
“是她胆子太大。”
宫女不敢接话。
阮皇后放下剪刀。
“既然她敢把长公主府拖进来，那便让长公主府去查。”
宫女一愣：“娘娘不拦？”
“拦什么？”
阮皇后淡淡道：“那瓶药从宫中出来，一路经了药局、内侍、女官，能查到的人很多。”
她抬眼。
“能活着说话的人，却不一定多。”
夜里，太医院一名管药太监投井。
同一时刻，给坤宁宫送药匣的小宫女，在回宫路上被人发现死在偏巷。
消息传到瑞王府时，姜云窈正在写女客药阁的新药材规矩。
卫凌川道：“王妃，两个经手人都死了。”
青梨气得咬牙：“又灭口！”
姜云窈放下笔。
“不是灭口。”
萧承砚看向她。
姜云窈拿起那瓶封存好的养元丸。
“是给我看。”
她抬眸，眼神冷下来。
“皇后在告诉我，她的人，死得比我查得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