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后在告诉我，她的人，死得比我查得快。”
屋里一静。
青梨气得眼眶都红了。
“那怎么办？人都死了，岂不是又断了？”
姜云窈把那瓶养元丸放回锦盒。
“人会死，账不会自己跳井。”
萧承砚看向她：“你想查宫中药局的账？”
“查不了宫里的，就查宫外的。”
姜云窈起身，走到书案前，取出一张纸。
“银息粉不是寻常药材。用量少，价高，进出都有痕迹。宫里能灭口，宫外药商未必来得及清账。”
卫凌川立刻道：“属下去查京中卖银息粉的药商。”
姜云窈摇头。
“不只查卖的。”
她在纸上写下三个字：银息粉。
“查最近三个月，谁大量买过银息粉，谁买了之后转给宫中药局，谁和阮家药铺有往来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还有太医院采买。”
姜云窈点头：“对。”
卫凌川接过纸：“属下这就去。”
他刚转身，外头便有侍卫来报。
“王爷，长公主府来人。”
来的是萧云蘅身边的女官。
她带来一份抄录。
“长公主说，王妃要查药，宫里的账一时不好动，但太医院每月采买会在户部留副册。”
女官把册子递上。
“这是近三个月太医院采买药材副册，长公主让人抄了一份。”
姜云窈接过。
来得正好。
她翻到三月采买。
银息粉，二两。
四月，没有。
五月，三两。
六月，二两。
数量不大，看着正常。
但姜云窈停在三月那一页，指尖点了点。
“这里的银息粉，供给哪个宫？”
女官道：“副册不记这么细。”
萧承砚道：“正册在太医院。”
姜云窈合上册子。
“那就让正册自己出来。”
青梨愣住：“正册还能自己出来？”
姜云窈看她一眼。
“不能，但管正册的人能。”
当天傍晚，瑞王府放出消息：
皇后赐下的养元丸有异，长公主府与瑞王府将一并查验。凡经手宫中药材采买者，若主动呈账，可从轻处置；若私毁账册，一经查出，按谋害亲王论罪。
消息一出，太医院药局一片死寂。
夜里三更，一个小药吏偷偷从后门出来，怀里抱着一本账。
他刚绕进巷子，便被两人堵住去路。
“小兄弟，这么晚去哪？”
小药吏脸色惨白，抱紧账册就往后退。
下一刻，玄九从暗处落下，短刀横在来人颈前。
两名黑衣人转身想跑，被瑞王府侍卫按在地上。
玄九看向小药吏。
“账给我。”
小药吏腿一软，跪了。
“姑娘救命！小人不是要逃，小人是要把账送去瑞王府！”
玄九接过账册，翻开看了两眼。
“带走。”
半个时辰后，小药吏被带进瑞王府。
他跪在地上，头磕得砰砰响。
“王爷，王妃，小人只是药局记档的，没害过人！那瓶养元丸不是小人做的，小人只是记账！”
姜云窈把账册翻开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许平。”
“为何来送账？”
许平抖着声音道：“药局管事刘公公死了，送药匣的小宫女也死了。小人怕下一个就是我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养元丸是谁领的药？”
许平忙指着账册其中一行。
“这里。六月十二，银息粉半钱，养元丸十二粒，入坤宁宫。”
青梨凑过去看。
那一行后面，盖着药局印。
领药人写的是：坤宁宫，杜若。
姜云窈指尖停住。
杜若。
她被抓后，还没吐干净。
萧承砚声音冷了些：“杜若已经不在宫中，她如何领药？”
许平摇头：“小人不知道。账上写的是她，可来领药的不是她本人。”
姜云窈问：“你见过来人？”
“见过。”许平道，“那人戴着帷帽，声音哑，左手小指少了一截。”
青梨立刻道：“秋姑姑！”
姜云窈合上账册。
终于对上了。
秋姑姑用杜若的名字领药。
杜若在外办事。
坤宁宫则用死人、废棋和假账一层层挡着。
姜云窈问：“药局里可还有她领药的记录？”
许平点头。
“有。养荣丸、安神丸、养元丸，都有。小人把能抄的都抄了。”
他又从怀里取出几张纸。
“原账小人带不出来，只能誊抄。”
姜云窈接过，越看脸色越冷。
这些药名，她都见过。
沈嘉宁的养荣丸。
周佩兰的安神丸。
她自己的养元丸。
还有几笔送往瑞王府外采药柜的药材。
每一笔领药人，都是“杜若”。
姜云窈抬眼。
“许平，你想活吗？”
许平连忙磕头：“想！小人想活！”
“那就指认。”
许平脸色一白。
“指认秋姑姑？”
“不。”
姜云窈把账册推到他面前。
“指认账。”
许平愣住。
姜云窈道：“你不必说谁让你做事，你只说你在药局看见的账，见过的人，记过的药。多说一句猜测，你死得更快。”
许平忙点头：“小人记住了。”
萧承砚看向卫凌川。
“把他藏起来。”
卫凌川应下。
许平被带走后，青梨压着声音道：“王妃，这下能证明坤宁宫了吧？”
姜云窈摇头。
“还差一步。”
青梨不解：“都写坤宁宫了，还差？”
萧承砚接话：“皇后可以说，是杜若和秋姑姑假借坤宁宫名义。”
姜云窈点头。
“所以要抓秋姑姑。”
话刚落，外头侍卫匆匆进来。
“王爷，王妃，杜若在地牢开口了。”
姜云窈立刻起身。
地牢里，杜若被绑在刑架上。
几日下来，她脸色灰败，却还撑着一口气。
见姜云窈进来，她笑了一声。
“王妃这么快又来了。”
姜云窈把药局誊抄的账放到她面前。
“你用你的名字领药？”
杜若扫了一眼，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这账从哪来的？”
“看来是真的。”
姜云窈看着她。
“杜若，秋姑姑是谁？”
杜若闭嘴。
姜云窈没有逼问，只道：“你不说也行。秋姑姑用你的名字领药，如今事情败露，她第一个要杀的，就是你。”
杜若眼神微动。
姜云窈继续道：“你以为自己是皇后的人，可在她们眼里，你和姜雪柔没区别。”
“都是废棋。”
杜若脸色难看起来。
姜云窈转身要走。
杜若忽然开口：“她今晚会走。”
姜云窈停步。
杜若哑声道：“秋姑姑不会留在京城。她每次断尾后，都会去一个地方避风头。”
“哪里？”
“城外水月庵。”
姜云窈回头看她。
“静慈庵、莲院、水月庵。你们倒是喜欢这些佛门清净地。”
杜若冷笑。
“越清净的地方，越适合藏脏东西。”
姜云窈盯着她：“你为何现在说？”
杜若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锁链。
“因为我也想活。”
姜云窈没有答应她，只转身出去。
地牢外，萧承砚等在那里。
“信她吗？”
姜云窈道：“信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？”
“让人先围水月庵，再查她有没有别的退路。”
萧承砚点头：“卫凌川已经去了。”
姜云窈一怔。
萧承砚淡声道：“你进地牢前，本王让他走了。”
姜云窈看着他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王爷如今很懂我。”
萧承砚看她：“不是王妃教得好？”
姜云窈懒得接他的话。
没过多久，卫凌川派人快马回报。
水月庵外，果然发现一辆青帷马车。
车内无人。
但庵后山道，有人正在换装离开。
那人左手小指少了一截。
姜云窈拿起桌上的银针。
“走。”
萧承砚看向她手上还没完全好的烫伤。
“这次不许冲在前面。”
姜云窈道：“我抓人，又不是救火。”
萧承砚仍看着她。
姜云窈只好补了一句。
“我答应你，不冲第一个。”
萧承砚这才让人备车。
夜色再起。
水月庵的钟声从远处传来。
而这一次，她们要抓的，不再是递刀的棋子。
是当年把药送进侯府的那只手。